第52章 人在韓照手裡,弩在誰手裡
灰布被送進醫帳時,上面還沾著雪。
字寫得歪。
不是瘸三的字。
瘸三會背帳,卻不愛寫字。他寫出來的橫豎像木棍,一筆是一筆。
這六個字太急。
像是故意讓人一眼認出來:這是威脅,不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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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看見後,當場就炸了。
「俺去換他!」
老柴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沒多重,老柴自己背傷疼得先吸了口冷氣。
「你拿啥換?」
「拿你這條破肩膀?」
石頭眼圈發紅。
「那就看著?」
沒人答。
馬六蹲在門口,手指一直摳靴底的泥。
亂葬溝回來後,他第一次這麼安靜。
瘸三是跟他一起出去的。
人沒回來,只有軍牌回來了。
這筆帳壓在他身上,比短鏈還沉。
韓問山很快派人送來第二樣東西。
一隻布包。
打開後,是瘸三腰後那副柴刀印鐵爪。
鐵爪上沒有血。
只有一縷灰布。
韓問山站在帳外,聲音不高。
「韓照在北坡舊烽燧。」
「他說,拿亂葬溝舊軍牌、赤鐵庫鐵銷、喬五遺物去換人。」
「過午不送,就先送一隻手回來。」
林青禾臉色變了。
陸霜衣的手按在刀柄上。
嚴衡問:「韓照的話,你傳得倒快。」
韓問山淡淡道:「北坡哨騎截到的。人命關天,我不敢壓。」
這話乾淨。
乾淨得像雪。
但所有人都知道,韓照是他義子。
韓照要的三樣東西,全是咬住赤鐵庫和黑虎營的證物。
不是換人。
是換帳。
杜嵩看向陳牧。
「瘸三是你的人。」
陳牧搖頭。
「他是黑石堡火頭卒。」
「少給我扣私兵。」
杜嵩臉色微沉。
陳牧又問:「韓照只要證物,不要糧,不要馬,不要開門?」
嚴衡道:「是。」
「那他怕的不是追兵。」
「是證物。」
紀雲舟急聲道:「可人怎麼辦?」
陳牧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鐵爪。
柴刀印還在爪柄上。
那是老柴親手刻的,原本用來分清哪副繳獲歸哪一隊。
現在成了人質信物。
帳變成了刀。
韓問山在外面道:「陳牧,你不是說還剩人嗎?」
「現在人要沒了。」
「你救不救?」
火頭營的人都看向醫帳。
陳牧如果說救,就是拿證物換。
如果說不救,瘸三可能真會被韓照廢掉。
這是韓問山最狠的一刀。
他不逼陳牧認罪。
他逼陳牧在「帳」和「人」之間選。
陳牧咳了兩聲,胸口疼得發緊。
林青禾按住他肩:「別說太多。」
陳牧卻看向馬六。
「你昨夜看見韓照往哪退?」
馬六抬頭,嗓子發啞。
「干河床往北。」
「舊烽燧那邊有幾條路?」
「三條。」
「哪條能拖雪橇?」
馬六愣了一下。
「西溝。」
「哪條能藏人?」
「東邊石窩。」
「哪條能讓韓照跑回黑虎營?」
馬六咬牙:「還是西溝。」
陳牧點頭。
「他人在舊烽燧,貨在西溝。」
「他要我們拿證物去舊烽燧,說明他不想我們查西溝。」
韓問山冷笑:「一條灰布,你也能編出路來?」
陳牧沒理他。
「阿娜朵。」
阿娜朵被押進來時,手上還帶著繩。
她看了一眼灰布,又看了看箭杆。
「箭是北蠻短羽。」
韓問山立刻道:「聽見沒有?韓照可能已經落到北蠻手裡。」
阿娜朵笑了。
「短羽是真的。」
「綁法不是。」
「北蠻綁人質信,不打死結。死結會誤事。」
她用下巴點了點灰布。
「這是漢人綁的。」
嚴衡把箭杆收起。
「記。」
杜嵩看向韓問山。
韓問山神色終於冷了一分。
「北坡風亂,誰綁的未必看得准。」
就在這時,城頭傳來一聲悶響。
第一架床弩試弦。
弩臂拉到七成,絞盤忽然崩了一齒。
半截鐵齒彈出,打在一名弩手的顴骨上。
那弩手當場倒地,臉上血流得很快。
不是致命傷。
但整面北牆的人都看見了。
帳上能用的床弩,試一下就傷了自己人。
韓問山剛要說話,周鐵從城牆上衝下來,手裡捧著崩斷的鐵齒。
「赤鐵庫印!」
他把鐵齒砸在案上。
「不是舊損!」
「齒口是新銼的!」
老柴看見傷兵被抬過,眼睛發紅。
「少九架不夠。」
「剩三架還要害人。」
石頭咬著牙,沒再沖。
他第一次忍住了。
因為瘸三在外面。
因為陳牧還不能動。
因為韓問山正等他犯錯。
陳牧看著那枚新銼鐵齒,終於開口。
「不能拿證物換。」
馬六猛地抬頭。
陳牧又道:「也不能不救人。」
嚴衡問:「怎麼救?」
趙承烈忽然抓著木柵站起來。
「韓照不會一個人在舊烽燧。」
眾人看向他。
趙承烈臉色白得像紙,說得卻很快。
「他帶黑虎營出城,從來不把真東西放在自己身邊。」
「假首級那次,他讓趙平拿箱。」
「黑松嶺那次,他讓舊仆鋸車軸,自己堵後路。」
「他要證物,不會站在證物能到的地方等。」
韓問山冷冷看他。
「趙承烈,你現在連黑虎營軍務也懂了?」
趙承烈手指攥著木柵,聲音發抖。
「我以前就是靠他們搶功,才知道。」
這話不光彩。
但有用。
杜嵩看了他一眼,終於讓書吏記下。
趙承烈沒有變成好人。
他只是第一次把自己吃過的髒飯,吐出來給眾人看。
「拿假的。」
杜嵩皺眉:「軍法帳造假?」
陳牧搖頭。
「不是假證物。」
「是空箱。」
他看向陸霜衣。
「讓他們以為我們送證物去舊烽燧。」
「真正去西溝。」
「舊烽燧那邊,箱子要重。」
「讓韓照聽見箱底響。」
周鐵咧嘴:「裝石頭?」
「裝碎鐵。」
陳牧看向賀文柏。
「赤鐵庫舊封箱裡,有沒有廢鐵渣?」
賀文柏立刻明白。
「有。」
「抬起來沉,晃起來響,外面再封三帳印。」
陳牧點頭。
「他要證物,就讓他先聽見證物。」
「拖住他一盞茶。」
「西溝救人,就差這一盞茶。」
韓問山立刻道:「這就是私令調兵。」
陳牧靠回枕上。
「所以不是我下令。」
他看向嚴衡、紀雲舟、賀文柏。
「人證被劫,證物被索。」
「軍法帳救證人。」
「巡按帳保舊牌。」
「覆審官查赤鐵庫箱封。」
「三位誰敢寫,誰下令。」
帳里一時沒人說話。
外面北風卷著雪粒,打在簾上。
最後,嚴衡先拿起筆。
「軍法帳,救證人。」
紀雲舟跟著落筆。
「巡按帳,保舊牌。」
賀文柏閉了閉眼,也寫下第三行。
「覆審帳,核赤鐵庫箱封。」
杜嵩看著他們。
老軍法官沉聲道:「若敗,三帳同責。」
嚴衡道:「若不救,證人今日就死。」
馬六忽然站起來。
「我去西溝。」
老柴看他。
馬六臉白得厲害,卻沒退。
「昨夜我丟了瘸三。」
「今日我認路。」
陳牧看著他。
「怕不怕?」
馬六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怕。」
「怕也去。」
半個時辰後,兩隻空箱被抬向舊烽燧。
真正的八名軍法卒、四名陸家親衛和馬六,已經貼著西溝雪線出了堡。
北牆上,第二架床弩剛拉到半弓。
又斷了一齒。
這一次,斷齒上除了赤鐵庫印,還有一道黑虎營的小刀刻痕。
趙承烈看見那道刻痕,臉色又白了一層。
「這是黑虎營修械什的記號。」
「韓照的人用小刀在鐵件上劃一斜,免得領錯。」
嚴衡盯著他。
「你確定?」
趙承烈低下頭。
「確定。」
「趙家以前拿過一批短矛,也是這個記號。」
「那批短矛後來寫成趙家自備。」
「其實是黑虎營帳外給的。」
又一筆舊帳被撕開。
不是大謎。
就是一批兵器,換一個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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