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軍法不是韓家的刀

  蠻女證詞開審前,韓問山先讓人搬來一口刀架。

  刀架擺在軍功榜前。

  上面橫著三把軍刀。

  一把斬逃兵。

  一把斬通敵。

  一把斬亂軍。

  白狼關軍法卒把刀架放下時,火頭營的人都不說話了。

  石頭盯著那三把刀,喉結滾了一下。

  馬六被軍法帳押著,腳上多了一根短鏈,走路叮噹響。他嘴還是碎,卻不敢亂喊了。

  老柴趴在擔架上,背傷疼得一夜沒睡,眼睛卻一直盯著阿娜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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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娜朵被帶到刀架前。

  手還是綁著。

  鐵面扣在臉上,只露出一隻眼。

  她看了一眼三把刀。

  「嚇我?」

  嚴衡坐在臨時搭起的案後。

  紀雲舟在左。

  韓問山在右。

  陸霜衣站在軍功榜旁。

  陳牧仍不能離醫帳。

  帳簾半開,他能看見刀架,也能看見阿娜朵。

  這對他不利。

  人不在案前,說話就少半分力。

  韓問山顯然也知道。

  他開口很慢。

  「阿娜朵,北蠻人。烏骨都舊部,拔都帳下細作。此人證詞,若不能坐實,便是蠻人離間邊軍。」

  他看向嚴衡。

  「按律,當斬。」

  嚴衡道:「先問。」

  韓問山笑了笑。

  「好,先問。」

  他看向阿娜朵。

  「你說搶藥箱的人,左手少指。」

  「人在何處?」

  阿娜朵道:「你藏著。」

  韓問山道:「沒有人證。」

  「你說他是赤鐵庫的人。」

  「證據呢?」

  阿娜朵抬起下巴。

  「他身上有鐵鏽和牛油混味。赤鐵庫封弩機箱,用牛油封軸。」

  韓問山淡淡道:「味道也算證?」

  周圍有人低笑。


  不是火頭營。

  是韓家親軍。

  他們笑得不大,卻刺耳。

  阿娜朵眼神冷了些。

  她知道自己落進坑裡。

  味道、繭子、缺指。

  這些都能指路。

  但不能定罪。

  韓問山要的就是這個。

  讓她說。

  說得越多,越像胡扯。

  最後一刀砍下去,順便把陳牧之前靠她做的證,全打成蠻女離間。

  嚴衡看向陳牧的醫帳。

  「陳牧,你可有話?」

  林青禾扶著陳牧坐起。

  他臉色不好,額角有冷汗。

  軍法卒攔在帳外,不許他出來。

  陳牧沒有硬闖。

  他看著韓問山。

  「我問一句。」

  嚴衡點頭。

  韓問山道:「你一個待審之人,有何資格問?」

  陳牧道:「她的證詞,是我交上來的。」

  「錯了,罪也算我一份。」

  韓問山笑了。

  「你倒認得快。」

  陳牧沒有接他的刺。

  他問阿娜朵:「搶藥箱的人,用哪只手提箱?」

  阿娜朵一怔。

  「右手。」

  「另一隻手呢?」

  「按刀。」

  「刀掛哪邊?」

  「左腰。」

  陳牧閉了閉眼,在腦中把畫面拼了一遍。

  「左腰掛刀,右手提箱,左手缺指。」

  「這種人走路會偏。」

  他看向馬六。

  「你跟到井邊,看見腳印了嗎?」

  馬六立刻精神。

  「看見了!」

  軍法卒按了他一下。

  馬六趕緊縮脖子,又喊:「右腳印深,左腳印淺,俺當時還以為他腿瘸!」

  瘸三在旁邊冷冷道:「腿瘸不是那樣走。」

  馬六瞪他:「你還挑?」


  老柴罵:「閉嘴,說正事!」

  這一鬧,場上的冷意反而散了一點。

  陳牧繼續道:「井邊石縫裡,有冊皮。」

  「冊皮上有灰。」

  「灰從哪來?」

  馬六道:「軍功堂。」

  陳牧道:「軍功堂起火後,誰能進去?」

  蘇晚站在人群後,抱著副冊,臉色很白。

  她低聲道:「救火後,只有軍法卒、白狼關隨從、韓家親軍進過。」

  韓問山看向她。

  「蘇姑娘,你與陳牧舊有婚約,你的證也不乾淨。」

  蘇晚手指一顫。

  這句話很毒。

  她以前的錯,又被當眾翻出來。

  有人看她。

  有人低聲議論。

  蘇晚低下頭,耳根發白。

  可她沒有退。

  「我知道我不乾淨。」

  她抬頭,聲音不大。

  「所以我只說我看見的。」

  「我看見他們進去。」

  「沒看見他們出來時,藥箱還在不在。」

  這話不漂亮。

  但沒有添油加醋。

  嚴衡記下。

  韓問山眼神又冷了兩分。

  他發現,這些人學會了。

  不吵。

  不喊冤。

  只說具體事。

  這很麻煩。

  陳牧看向嚴衡。

  「嚴大人,查腳印。」

  韓問山道:「雪下了一夜,腳印早沒了。」

  陳牧道:「井邊有棚。」

  馬六立刻喊:「對!井邊上頭有破棚,雪蓋不到!」

  嚴衡沒有猶豫。

  「去查。」

  兩名軍法卒立刻往井邊去。

  韓問山看著陳牧。

  「你以為查到腳印,就能洗蠻女?」

  陳牧道:「洗不洗她,不急。」

  「先查誰搶藥箱。」

  「搶藥箱的人沒查清,你憑什麼斬證人?」


  這句話一出,火頭營的人都聽懂了。

  老柴咬牙道:「對!賊沒抓,先砍說賊的人,哪有這個理?」

  石頭跟著喊:「就是!」

  嚴衡看了一眼火頭營。

  「肅靜。」

  火頭營立刻閉嘴。

  但眼睛都亮了。

  韓問山的刀架還在。

  可那三把刀,暫時落不下去。

  半刻後,軍法卒回來。

  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塊濕泥。

  泥上壓著半枚腳印。

  右深左淺。

  更要命的是,腳印旁邊還有一點黑油。

  嚴衡聞了聞。

  「牛油。」

  韓問山臉色終於變了。

  陳牧看向阿娜朵。

  阿娜朵也看他。

  她眼裡有一點很輕的笑。

  不是挑釁。

  像是鬆了一口氣。

  嚴衡問:「赤鐵庫封弩機箱,是否用牛油?」

  紀雲舟道:「用。」

  韓問山沉聲:「白狼關軍械各庫都有牛油。」

  陳牧接得很快。

  「那就查各庫缺指的人。」

  韓問山冷冷道:「你當軍械庫是你家灶房,想查就查?」

  嚴衡抬手。

  「此事記入案。」

  他沒有說查。

  也沒有說不查。

  陳牧知道,還差一口氣。

  韓問山也知道。

  所以他立刻換刀。

  「嚴大人。」

  韓問山站起身。

  「就算藥箱之事另查,陳牧私設軍權仍在。」

  「火頭營聽他一人號令。」

  「他病臥醫帳,仍能讓馬六跟人,讓瘸三背榜,讓老柴抗審。」

  「這不是伍長。」

  「這是私養一營。」

  這刀很準。

  火頭營眾人臉色變了。

  他們不怕自己挨打。

  但怕連累陳牧。

  嚴衡看向陳牧。

  「你怎麼答?」

  陳牧沉默了一會兒。

  帳內燈火晃動。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手指攥著藥布。

  陳牧沒有說什麼大話。

  他只問:「嚴大人,正式軍帳能不能記火頭營的功?」

  嚴衡道:「能,待核。」

  「誰核?」

  「上官、軍法、主簿。」

  陳牧道:「那上官搶功,主簿被殺,軍法來晚的時候呢?」

  嚴衡沒答。

  陳牧看向刀架。

  「他們等不到你們。」

  「所以先記。」

  「誰活著,誰作證。」

  「誰死了,誰留名。」

  「這叫私設軍權?」

  他喘了一下。

  聲音更啞。

  「那我認。」

  場上一靜。

  林青禾臉色白了。

  陸霜衣也看向他。

  韓問山眼底終於浮出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句。

  陳牧繼續道:「但請嚴大人把後一句也記上。」

  「我私記,是因為公帳不記。」

  「公帳若記,我這私帳,立刻交。」

  嚴衡的筆停了一下。

  紀雲舟慢慢抬頭。

  韓問山臉上的笑僵住。

  陳牧不是認罪。

  是把罪推回了正式軍帳。

  嚴衡看著他很久。

  最後道:「記。」

  書吏落筆。

  雪還在下。

  軍功榜前,三把刀仍橫在架上。

  但今天,沒有一把落下。

  阿娜朵被帶回木樁旁時,忽然低聲道:「陳牧。」

  陳牧看她。

  阿娜朵笑了笑。

  「你剛才救我。」

  陳牧道:「你還沒還完帳。」

  阿娜朵咬牙。


  「你這人真沒意思。」

  陳牧閉上眼。

  「有意思的人,死得快。」

  嚴衡站起身。

  「明日審私設軍權。」

  韓問山看著醫帳里的陳牧,聲音很輕。

  「陳牧,今天你救了蠻女。」

  「明天,誰救你?」

  陳牧沒有回答。

  帳外,瘸三又開始背榜。

  聲音慢,啞,笨。

  卻一行不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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