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活口不能死
馬六被堵在醫帳外。
他剛把半片糧冊皮遞進去,腳還沒站穩,韓家親軍就從雪地里壓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方臉校尉,腰間刀鞘很新。
「拿下。」
兩個親軍上前。
周鐵一把橫在前面。
「拿誰?」
方臉校尉道:「火頭營馬六,私跟白狼關糧曹,窺探軍務。」
馬六立刻跳起來。
「俺跟的是偷糧冊的賊!」
方臉校尉面無表情。
「有沒有賊,軍法官會審。」
他說得乾淨。
手卻很黑。
拿人可以審。
審著審著,人就可能沒了。
馬六這種嘴碎腿快的,一旦被關進韓家親軍手裡,能不能活著回來,誰都不敢說。
更麻煩的是,他剛剛遞進去的冊皮也會跟著變髒。
韓問山只要說那是馬六偷來、偽造、栽贓,一半糧帳就又懸了。
這是沖人來的。
也是沖帳來的。
石頭眼睛又紅了。
「昨天打柴叔,今天抓馬六,你們還要臉嗎?」
方臉校尉看他。
「再多說一句,連你一起拿。」
石頭握緊鐵叉。
老柴在後面啞聲罵:「石頭,手放下!」
石頭胸口起伏,還是沒動。
軍法卒也趕到了。
嚴衡站在不遠處,看著方臉校尉,又看馬六。
「誰下的令?」
方臉校尉拱手。
「韓副將。」
嚴衡道:「人交軍法帳。」
方臉校尉沒有立刻答。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韓問山不是要審馬六。
是要從馬六嘴裡掏出陳牧私設暗探的罪。
陳牧在帳內聽見,想起身。
林青禾按住他。
「你再動,傷口又裂。」
陳牧看著她。
林青禾的眼圈發青,嘴唇也乾裂。
這幾日,她幾乎沒合眼。
可她按著他的手,很穩。
「我去。」
她起身。
陳牧皺眉。
林青禾低聲道:「馬六是送東西來醫帳時被堵的。」
「醫帳的人,我能問。」
她拎起藥箱。
藥箱夾層少了一半,外面還留著撕痕。
林青禾走到帳外,站在馬六身前。
她其實也怕。
醫帳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手還疼,藥箱也被撕開一半。
可她一出來,馬六就像看見了一面小盾,整個人往她身後縮了半步。
林青禾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藥箱往身前一放。
方臉校尉皺眉。
「林軍醫,讓開。」
林青禾沒有讓。
「馬六剛才給我送藥引。」
馬六一愣。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
馬六立刻反應過來。
「對!藥引!井邊草根,治……治啥來著?」
林青禾面不改色。
「治嘴碎。」
火頭營里有人差點笑出聲。
方臉校尉臉色難看。
「軍醫也要作偽?」
林青禾抬頭。
「你說我作偽,拿證。」
她平日話少,聲音也輕。
可這一句很硬。
韓問山從遠處走來。
「林軍醫,醫者救人,不該摻軍務。」
林青禾攥緊藥箱提手。
「有人搶我藥箱,傷我手,撕我夾層。」
「這算不算軍務?」
韓問山笑意淡了一點。
他看向藥箱。
那隻箱子現在很扎眼。
半份真冊丟在這裡。
另一半,還不知道在誰手上。
韓問山緩緩道:「藥箱裡私藏軍冊,本就是罪。」
林青禾道:「那搶藥箱的人呢?」
韓問山沒答。
這時,阿娜朵忽然笑了一聲。
她被綁在軍功榜下,鐵面遮了半張臉,另一隻眼睛彎著。
「你們漢人真怪。」
「偷東西的人不審,追賊的人要拿。」
方臉校尉立刻看向她。
「蠻女閉嘴。」
阿娜朵懶洋洋道:「不閉。」
「我還看見了。」
韓問山目光一沉。
阿娜朵抬了抬下巴。
「昨夜搶藥箱的,有一個左手缺小指。」
雪地里安靜了一瞬。
方臉校尉下意識把左手往袖中縮。
馬六眼尖,立刻喊:「就是他!他左手少根指頭!」
方臉校尉臉色驟變。
他不是搶藥箱的人。
但他認識那個少指人。
韓問山眼神冷下來。
阿娜朵看著他,笑得更輕。
「怎麼,韓副將也認識?」
韓問山忽然拔刀。
動作不大。
卻快。
刀光直奔阿娜朵。
周圍人誰都沒想到,他會在軍法官面前動手。
陸霜衣離得最近,銀刀出鞘,擋住那一刀。
當!
火星在雪裡一閃。
阿娜朵臉上的笑僵住。
刀尖離她喉前只有半尺。
這一下不是嚇人。
是真想殺。
韓問山收刀,冷聲道:「北蠻細作胡言亂語,擾亂軍審。按律可斬。」
阿娜朵這一次沒笑。
她的手被綁著,背貼木樁,眼底終於露出一點冷意。
嚴衡走到兩人中間。
「韓副將。」
韓問山看他。
嚴衡道:「要斬,也得我問完。」
韓問山淡淡道:「嚴大人要信蠻女?」
嚴衡道:「我信不信不重要。」
「她說的少指人,重要。」
韓問山的臉色徹底沉了。
方臉校尉垂著頭,不敢說話。
陳牧在帳內聽著,沒有出聲。
他知道,阿娜朵這一句話救了馬六。
也把自己推到刀口上。
韓問山要殺她,不是因為她是蠻女。
是因為她點出了搶藥箱的人。
嚴衡轉頭。
「馬六暫交軍法帳,不許韓家親軍私押。」
馬六鬆了一口氣,又立刻苦臉。
「還是要押啊?」
周鐵罵:「能活著押就不錯了。」
馬六嘟囔:「那也算功吧?」
老柴在擔架上罵:「你小子被押還惦記功,沒出息。」
陳牧的聲音從帳內傳來。
「算。」
馬六立刻精神了。
方臉校尉被嚴衡留下問話。
阿娜朵則被重新押回軍功榜下。
陸霜衣走過去,看了她一眼。
「剛才那一刀,你怕了。」
阿娜朵冷哼。
「你被綁著試試?」
陸霜衣沒有再說。
她解下自己袖口一根細繩,把阿娜朵手上的粗繩換鬆了一點。
阿娜朵怔了怔。
「你不怕我跑?」
陸霜衣道:「你跑不了。」
「那你還松?」
「手勒壞了,明天不能指認人。」
阿娜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們一個比一個會用人。」
陸霜衣淡淡道:「比你們北蠻直接殺人強。」
阿娜朵沒有反駁。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鬆開的手腕,眼神有一瞬複雜。
醫帳內,林青禾回來時,藥箱提手上多了一道裂。
陳牧看見了。
「手呢?」
林青禾把手往袖裡藏。
陳牧看著她。
她只好伸出來。
虎口被親軍刀鞘撞破,紅腫一片。
陳牧沉默了一下。
「這也記。」
林青禾低聲道:「我不是火頭營。」
陳牧道:「護證受傷,都記。」
林青禾抬眼看他。
帳外雪光暗,帳內燈火也暗。
她眼底有疲憊,也有一點壓不住的酸。
「你什麼都記。」
陳牧道:「不記,就白疼。」
林青禾沒再說話。
她低頭重新給他換藥,動作比平日慢。
門外,阿娜朵忽然喊了一聲。
「陳牧。」
軍法卒皺眉,卻沒攔。
陳牧看向帳外。
阿娜朵靠著木樁,聲音不高。
「少指人不是韓家親軍。」
「他手上的繭,是軍械庫搬封箱的人才有的。」
陳牧眼神一動。
「白狼關軍械庫?」
阿娜朵搖頭。
「不是。」
她看向遠處糧倉後面的陰影。
「赤鐵庫。」
陸霜衣臉色微變。
赤鐵庫,不在黑石堡。
那是白狼關下轄三座軍械分庫之一。
專管邊軍鐵甲、弩機、箭頭。
韓問山要殺阿娜朵,不是因為糧冊。
是因為她聞到了更深的鐵鏽味。
陳牧閉了閉眼。
這局比他想的更黑。
韓問山搶藥箱,只是表面。
真正怕見光的,是軍械庫。
就在這時,嚴衡的軍法卒匆匆跑來。
「嚴大人有令。」
「明日開審蠻女證詞。」
「若證詞不實,就地處置。」
阿娜朵抬頭。
雪落在她鐵面上,很快化成水。
她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很冷。
「陳牧。」
「你們漢人的帳,開始要我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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