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碗糧,也要記
第二天天沒亮,韓問山先動了糧倉。
不是軍功堂。
不是醫帳。
是糧倉。
黑石堡西南角,一排矮屋貼著城牆,門口堆著凍硬的麻袋。平日裡沒人愛來,只有火頭營的人熟。
老柴管過鍋。
石頭扛過糧。
馬六偷吃過半塊冷餅,被老柴追著打了半條街。
現在,韓家親軍堵在糧倉門口,把火頭營十幾個人攔在外面。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一名白狼關糧曹捧著冊子,站在門檻上,聲音尖細。
「火頭營本月糧餉暫扣。」
石頭一下急了。
「憑啥?」
糧曹翻了翻冊子。
「私從陳牧,擾亂軍紀,待審。」
馬六跳起來:「俺們守北牆的時候,你在哪兒?」
親軍刀鞘往前一壓。
馬六被逼退半步。
老柴被人扶著,背還直不起來,嗓子卻啞著吼:「扣俺們糧,可以。陣亡那三家的口糧呢?」
糧曹沒抬頭。
「同營同罪,暫扣。」
這四個字一落,火頭營安靜了。
比罵人還狠。
同營同罪。
活人沒糧。
死人家裡也沒糧。
石頭眼睛紅了。
他家裡還有老娘。
北牆那晚陣亡的小陶,家裡有個剛會走路的閨女。
火頭營拼命,不怕死。
但怕家裡人餓。
韓問山站在遠處,看著這邊。
他沒有過來。
這種事,不需要他親自出面。
刀不一定要砍在脖子上。
砍在糧袋上,一樣疼。
陸霜衣趕到時,火頭營已經快壓不住。
周鐵按著石頭的肩。
「別動手!」
石頭咬著牙。
「他們扣死人糧!」
周鐵也想罵,可他知道,只要火頭營先動手,韓問山就能坐實「譁變」。
紀雲舟很快也來了。
嚴衡跟在後面,披著黑氅,臉色比昨夜更冷。
糧曹連忙行禮。
韓問山這才慢慢走近。
「軍中糧餉,本就該按營核發。」
他看著火頭營。
「營中有人待罪,全營暫扣,不算過分。」
老柴氣得咳了一聲,背上傷口扯得臉色發白。
「俺們待啥罪?」
韓問山看向他。
「私聽陳牧號令。」
「私分白狐衛繳獲。」
「私背軍功榜。」
「哪一條不是罪?」
火頭營眾人臉色發沉。
這幾件事,都是他們最驕傲的事。
現在全成了罪。
嚴衡看向紀雲舟。
「黑石堡糧冊何在?」
主簿本該在。
可蘇主簿昨夜肩傷未愈,還在軍醫營。
臨時代管糧冊的小吏匆匆跑來,跪在雪裡,手卻是空的。
「糧冊……糧冊不見了。」
眾人一靜。
韓問山眼底閃過一絲很淺的笑。
紀雲舟皺眉。
「何時不見?」
小吏哆嗦道:「昨夜軍法卒封軍功堂後,屬下去取,柜子開著,冊子沒了。」
火頭營一下亂了。
糧冊沒了。
那誰該領糧,誰該領撫恤,全沒憑據。
韓問山淡淡道:「既然糧冊遺失,更該暫扣。免得有人冒領。」
石頭忍不住往前沖。
「俺冒你娘的!」
周鐵一把抱住他。
軍法卒刀半出鞘。
嚴衡的眼神冷下來。
「再上前,按衝撞軍法處置。」
石頭被按在雪裡,眼淚都快憋出來。
不是怕。
是憋。
這時,醫帳方向傳來一點動靜。
陳牧沒出來。
他出不來。
帳外兩名軍法卒守著,林青禾也不讓他下榻。
但帳簾掀開一點,蘇晚從裡面出來。
她抱著一隻小木匣。
手上還纏著燒傷布,走路很慢。
林青禾跟在她後面,臉色不好。
韓問山看見蘇晚,目光微動。
蘇晚走到糧倉前,把木匣放到雪地上。
「這裡有副冊。」
糧曹臉色一變。
韓問山眯眼。
蘇晚打開木匣。
裡面不是完整糧冊。
是幾張零散紙。
邊角被火燎過,有的字糊了。
蘇晚低聲道:「軍功堂起火那夜,我只搶出一部分。火頭營陣亡三人的家口、月糧、撫恤,正好在這一疊里。」
她把紙攤開。
風一吹,紙角亂動。
她用受傷的手按住。
疼得指尖發抖。
石頭看了一眼,聲音啞了。
「小陶……他家也在?」
蘇晚點頭。
「在。」
韓問山道:「殘紙而已,如何作準?」
蘇晚臉色白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說不過韓問山。
她也知道,自己現在在許多人眼裡,還是那個穿過陳牧軍功紅袍的人。
她的話,不夠硬。
就在這時,瘸三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
他走得慢。
一條舊傷腿拖在雪裡,留下深淺不一的印。
他看了一眼紙。
「不是殘紙。」
韓問山看向他。
「你又是誰?」
瘸三抬頭。
「火頭營,瘸三。」
「管過三年糧袋。」
糧曹嗤笑:「一個瘸子,也配看糧冊?」
瘸三沒理他。
他指著蘇晚按住的第一張紙。
「小陶,原名陶二水,西堡陶家溝人。月糧一斗六,家口三人。北牆陣亡,按守城傷亡,該發三月撫糧,外加白狐衛協殺小功待核。」
石頭愣住。
瘸三又指下一張。
「陳黑子,沒家口,糧歸營中兄弟分燒紙飯。」
再下一張。
「劉小滿,有老娘,眼瞎一隻,住東巷第三間破瓦屋。撫糧不能斷,斷了她熬不過冬。」
沒人說話。
雪落在糧袋上。
糧曹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一個火頭營瘸子能把這些背出來。
韓問山卻很快冷笑。
「背得熟,不代表是真的。」
瘸三道:「糧袋上有記號。」
他彎腰,在門口一堆麻袋裡翻了翻,拖出一袋。
麻袋角上用炭畫了一小道彎。
「這是小陶家的。」
又拖一袋。
「這是劉小滿家的。袋口補過三針,是俺補的。」
老柴忽然罵了一句。
「你娘的,俺說咋老少糧,原來你小子補袋補得這麼細。」
火頭營里有人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睛紅了。
嚴衡走過去,看麻袋角上的記號,又看蘇晚的殘紙。
「記。」
書吏立刻寫。
韓問山道:「嚴大人,糧冊原本未見,僅憑殘紙和口說……」
嚴衡打斷他。
「暫發陣亡家口三日糧。」
韓問山臉色微沉。
「三日?」老柴急了,「三日夠幹啥?」
陳牧的聲音從醫帳方向傳來。
不高。
卻讓所有人都轉頭。
帳簾沒有完全掀開。
他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只露出半張臉。
「三日夠活。」
老柴一怔。
陳牧喘了口氣。
「先讓人活。」
「帳,慢慢討。」
這話不漂亮。
但火頭營聽懂了。
今天沒贏全。
只搶回三天糧。
可三天糧,能讓小陶家閨女多吃三天。
能讓劉小滿瞎眼老娘多熬三天。
這就是帳。
韓問山看向醫帳。
陳牧也看著他。
隔著雪,隔著軍法卒,隔著一堆糧袋。
韓問山忽然笑了。
「好。」
「那就發三日。」
他轉身離開。
馬六卻盯著糧曹的靴子。
那靴邊沾著一點黑灰。
不是糧倉的灰。
是軍功堂燒過後的灰。
馬六眼睛一轉,悄悄退到牆角。
沒人注意他。
只有陳牧看見了。
陳牧沒有出聲。
半個時辰後,馬六從後巷鑽回來,懷裡揣著半片燒焦的冊皮。
他喘得像狗,臉上全是雪。
「陳伍長。」
他把冊皮遞進醫帳。
「俺跟著那糧曹,他把東西塞進井邊石縫了。」
冊皮上還有兩個沒燒淨的字。
糧冊。
林青禾臉色變了。
陳牧接過冊皮,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
「好。」
「糧帳,也有活口了。」
馬六咧嘴。
「這算功不?」
陳牧看他一眼。
「算。」
馬六立刻樂了。
可帳外,韓問山的親軍已經調頭回來。
他們要找馬六。
罪名也很簡單。
私跟白狼關糧曹。
窺探軍務。
馬六把頭往醫帳里縮,嘴上還硬。
「俺就是腿快。」
周鐵瞪他。
「這時候還貧?」
馬六咽了口唾沫,小聲道:「不貧,俺腿就軟。」
這句話一出,火頭營幾個人心裡都酸了一下。
馬六平日最能跑,也最能說。可誰都知道,韓家親軍真要把他拖走,他那兩條快腿一點用也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