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軍法官先進醫帳
軍法官入堡的時候,天剛擦黑。
黑石堡的雪又下起來了。
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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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一粒打在軍功榜上,貼榜的漿糊被凍得發白,三塊木榜靠在牆下,邊角還有被刀鞘砸出來的痕。
白狼關來的不是一隊人。
前面六名披鐵甲的軍法卒開路,腰間掛木牌,牌上刻著一個「法」字。後面一匹青馬,馬上坐著個瘦高男人,三十來歲,臉很白,眼睛卻冷。
他叫嚴衡。
白狼關軍法官。
韓問山親自迎到堡門口。
紀雲舟也在。
陸霜衣站在軍功榜旁,銀甲外披著舊氅,手沒有按刀,卻離刀柄很近。
嚴衡下馬,第一眼沒看韓問山,也沒看紀雲舟。
他看榜。
軍功榜。
軍械榜。
棍傷榜。
三塊榜被火頭營的人守著。老柴趴在擔架上,背上傷還沒好,臉色灰白,卻硬撐著抬頭。石頭一隻胳膊吊著,另一隻手握著鐵叉。馬六站在牆邊,眼珠亂轉。瘸三靠著木榜,一條舊傷腿半彎著,嘴裡還在無聲背字。
嚴衡看了很久。
韓問山開口:「嚴大人,黑石堡亂成這樣,正是因為這些私榜。」
雪落在榜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嚴衡問:「誰貼的?」
韓問山道:「陳牧。」
「人呢?」
「醫帳。」
嚴衡這才轉身。
「先進醫帳。」
韓問山眉頭一皺。
「嚴大人,按軍法,應先封榜、鎖冊、拿人。」
嚴衡看了他一眼。
「人若死了,審誰?」
韓問山沒再說話。
醫帳里藥味很重。
林青禾正在換藥。盆里的熱水已經涼了,白布疊了一摞,陳牧靠在矮榻上,臉色比帳外的雪還白。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林青禾下意識擋了一步。
軍法卒立刻按刀。
陸霜衣冷冷看過去。
帳內一下安靜。
嚴衡抬手,軍法卒退半步。
他走到榻前,看陳牧胸口纏著的布,又看旁邊被撕壞的藥箱。
藥箱夾層空了一半。
嚴衡問:「還能說話?」
陳牧點頭。
「能。」
聲音很啞。
韓問山站在帳門口,慢慢道:「陳牧,白狼關軍法官在此。你私設軍榜、私分繳獲、收買火頭營、脅迫蠻女作證、扣押軍械、抗拒押送,五罪並審。」
石頭在帳外聽見,眼睛一下紅了。
老柴想撐起來,被馬六按住。
陳牧沒有看韓問山。
他只問嚴衡:「先審哪一條?」
嚴衡拉過一張矮凳坐下。
「先審命。」
韓問山皺眉。
嚴衡道:「有人告你私設軍權,煽動火頭營。若成,按律可斬。」
林青禾手指一抖,藥布差點掉進水盆。
蘇晚站在帳角,懷裡抱著重新包好的副冊,臉色發白。
阿娜朵被綁在帳柱旁,鐵面扣在半邊臉上,聽見「可斬」兩個字,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陳牧卻只是問:「誰告?」
嚴衡看向韓問山。
韓問山道:「黑虎營韓照,白狼關韓氏親軍,還有火頭營老柴口供。」
帳外嘩了一下。
老柴猛地抬頭。
「俺沒有!」
兩個軍法卒立刻看向他。
韓問山淡淡道:「軍棍前不認,軍棍後認不認,還要再問。」
這句話不響。
卻像刀背砸在人心上。
老柴的臉一下漲紅。
他背上的布還滲著血色,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是沒罵出來。
陳牧看著他。
這是韓問山的狠處。
不殺人。
先把人的嘴弄髒。
嚴衡問老柴:「你可說過,三榜是陳牧逼你們背的?」
老柴撐著擔架邊,想站起來。
馬六急得低聲道:「柴叔,別動,背還爛著呢。」
老柴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俺趴著說,也比有些站著的人乾淨。」
帳外火頭營的人憋著笑,又不敢笑。
韓問山臉色冷了一點。
老柴抬頭,一字一頓。
「三榜,是俺們自己要背的。」
嚴衡看著他。
「為何?」
老柴咬牙。
「紙能撕,俺們嘴還在。」
瘸三忽然在外面接了一句:「俺記得第一行,南門守功,陳牧領火頭營十七卒,夜守南門。」
石頭也喊:「俺記得北牆傷功,石頭中箭不退,記傷功待核!」
馬六跟著喊:「俺記得拖屍功,老柴、馬六拖回白狐衛一具,繳鐵爪一副!」
軍法卒回頭。
帳外火頭營十幾個人沒有拔刀。
他們只站著。
一個一個報帳。
聲音粗,亂,不齊。
卻像木槌,一下下砸在醫帳外。
韓問山終於冷聲道:「嚴大人,你看見了。這不是軍心,這是私兵。」
嚴衡沒有馬上答。
他看向陳牧。
「你怎麼說?」
陳牧靠著榻沿,指尖按在被角上,指節微白。
他傷得太重,說話費力。
但每個字都清楚。
「他們不是我的兵。」
韓問山笑了。
陳牧繼續道:「他們是黑石堡的兵。」
「他們背的,也不是我的帳。」
「是他們自己的命帳。」
帳外一下安靜。
嚴衡眼神微動。
韓問山不想讓他說下去,立刻道:「巧言令色。」
陳牧看向他。
「韓副將說我私設軍權。」
「那我問一句。」
「老柴背上十二棍,是哪條軍法准你打的?」
帳內風聲忽然清楚起來。
韓問山的臉色微沉。
陳牧道:「你說我私榜不算軍帳。」
「那你私打軍卒,算不算軍法?」
嚴衡慢慢抬眼,看向老柴背上的傷布。
老柴趴在擔架上,咬著牙,不讓自己發抖。
韓問山道:「審訊取供,軍中常法。」
陳牧道:「取誰的供?」
「老柴是證人,不是犯人。」
「證人挨棍,那這供還算不算?」
嚴衡沒有說話。
帳門口的軍法卒卻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土。
也直。
誰都聽得懂。
韓問山盯著陳牧,忽然笑了。
「你倒會反咬。」
陳牧閉了閉眼,喘了一口氣。
林青禾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
他看著嚴衡。
「嚴大人要審我,可以。」
「先把老柴那十二棍記上。」
「誰打的,誰下的令,為什麼打。」
「寫清楚。」
嚴衡終於開口。
「記。」
隨行書吏立刻鋪紙。
韓問山臉上的笑淡了。
陳牧知道,自己沒有贏。
他只是把韓問山第一刀擋歪了一點。
可這一點,夠火頭營喘一口氣。
嚴衡起身。
「今晚不拿人。」
韓問山道:「嚴大人?」
嚴衡道:「陳牧傷重,押不了。」
他看向軍法卒。
「醫帳外加兩名軍法卒。」
「陳牧不得離帳。」
「火頭營不得近帳五步。」
火頭營眾人臉色一變。
林青禾也僵住。
陳牧看著帳口的軍法卒,沒說話。
這就是他吃的虧。
他沒被拿下。
但被關住了。
韓問山從帳外轉身,臨走前看了陳牧一眼。
「陳牧,你很會記帳。」
「明日,我讓嚴大人看看,你這帳到底要砍多少顆腦袋。」
帳簾落下。
冷風卷進來,又被壓住。
陳牧靠回榻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林青禾低聲道:「你不能再硬撐了。」
陳牧看向帳外。
老柴被人抬走,火頭營被軍法卒攔在五步外。
瘸三站在雪裡,嘴還在動。
他還在背榜。
陳牧閉上眼。
「讓他背。」
「明日審的不是我。」
「是他們想不想讓小卒的命,繼續不值錢。」
帳外,瘸三的聲音越來越嘶啞。
馬六蹲在廊下,想給他遞水,又被軍法卒擋回去。瘸三沒接水,只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他背得慢,一行一停。
背到北牆傷功時,石頭忽然跟著念了一句。
背到拖屍功時,老柴在擔架上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幾個人聲音不齊,像破鍋亂響。可醫帳里的陳牧聽著,反而閉上了眼。
紙會被搶。
人還在。
只要人還肯記,這帳就沒斷。
可他也清楚,韓問山明日不會再從榜上動手。
他會從人身上動手。
可那一行行帳,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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