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岳陽樓記》
「但故事沒有結束。」
欲言不止的聲音變得鄭重。
「因為在被貶之後,范仲淹做了一件事,他做的這件事,比那十條改革措施更長久,比一年四個月的新政更不朽。」
「他寫了一篇文章。」
畫面切換,洞庭湖的煙波再次鋪滿整個天幕。
天幕上緩緩浮現出《岳陽樓記》的文本: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
「開頭范仲淹特意寫明,滕子京是在『謫守』期間重修岳陽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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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滕子京本人也是因為被政敵彈劾而從中央貶到地方的。
這開頭看似平淡,實則意味深長。
兩個被貶的人,一座被重建的樓,一部被等待的記。」
欲言不止繼續念: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范仲淹用了一個『銜』字,一個『吞』字,把洞庭湖寫活了。
山是被湖含在嘴裡的,長江是被湖吞進肚裡的。
這個氣勢,已經不是寫景了,是在寫一種吞吐天地的格局。」
【這兩個字用得真的好】
【范仲淹寫文章和他做事一樣,大開大合】
【所以後來人說有岳陽樓然後有洞庭湖】
……
「但接下來,范仲淹筆鋒一轉,說『前人之述備矣』。
前人已經寫盡了,我不寫了。
於是直接跳到『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這就是范仲淹的高明之處。
如果繼續寫景,寫不過孟浩然的『氣蒸雲夢澤』,寫不過杜甫的『吳楚東南坼』,何必再寫?
他真正要寫的,是人的心境。」
天幕下,鄧州官署里的范仲淹微微頷首。
「接下來兩段,就是著名的『覽物之情』對比了。」
畫面變暗,冷雨淒風,洞庭湖面陰沉壓抑,濁浪排空,遠處山嶽潛形,商旅不敢行,檣傾楫摧。
一個孤獨的旅人站在樓頭,衣衫被雨打濕,目光哀戚。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
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
薄暮冥冥,虎嘯猿啼。
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欲言不止語速放緩。
「這段寫的是『悲』。
被貶的官員,遠離京城,思念家鄉,擔心有人背後說壞話。
看什麼都是灰的。
天氣不好,水面兇險,連老虎和猿猴的叫聲都像是在嘲笑你。」
「關鍵是『憂讒畏譏』四個字。」
她停頓了一下。
「這四個字,是寫給滕子京的,更是寫給自己的。
畢竟慶曆新政失敗的原因之一,是被政敵扣上『朋黨』的罪名。
在那個時代,『朋黨』兩個字可以殺人。
所以『憂讒畏譏』不是文人的矯情,是那個時代真實的生存恐懼。」
畫面轉換,春風和煦,碧波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一輪皓月當空,漁歌互答。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
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漁歌互答,此樂何極!
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這段寫的是『喜』。
天氣好了,景色美了,被貶的官員登上樓,心情好了,寵辱都忘了,端起酒杯,其喜洋洋。」
「如果文章只寫到這兒,那《岳陽樓記》不過是一篇優秀的寫景抒情散文,跟其他貶謫文學沒有本質區別,也就不會成為千古名篇了。」
【寫景也很絕了】
【浮光躍金,光這四個字,誰的一輩子】
……
「范仲淹的功力,在第五段。
欲言不止的聲音陡然一變。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
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這兩句,是范仲淹對所有貶謫文學的超越。」
「從屈原到賈誼,從柳宗元到劉禹錫,被貶的文人都在寫自己的悲和怨。
但范仲淹說,我探索過古代仁人的內心,他們根本不同於那兩種人。
他們不是因為環境好而高興,也不是因為自己倒霉而悲傷。」
「那他們在乎的是什麼?」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是進亦憂,退亦憂。」
「在朝廷做官,擔心百姓過不好;
在地方做官,擔心君主的決策是否英明。
總之,無論進退,都在擔憂。」
唐朝,永州,愚溪邊。
柳宗元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旁邊放著一卷沒寫完的遊記。
他聽見天幕把自己和劉禹錫並列在一起,歸入「寫自己的悲和怨」的那一串名字里。
他沒生氣,只是慢慢放下筆,抬起頭來,望著天幕出神。
「悲和怨……」
他寫《江雪》,寫《小石潭記》,寫的確實是冷,是清,是一個被扔到山水裡的孤魂,自己跟自己說話。
天幕沒有說錯,可他又有些不甘。
「我柳宗元,也不是只會寫這些,我寫《封建論》,是想給天下找一個安穩的治法。
我寫《捕蛇者說》,是替那些納不起賦稅的百姓說話。
我在柳州,興學、修路、開荒、釋放奴婢,哪一樣不是在做?」
他頓了頓,聲音跟溪水一樣涼。
「只是……困在這山水之間,胸中那點不平靜,總要有地方擱著。」
柳宗元想起好友,「天幕不該拿我和夢得來當陪襯,夢得若看見,定要跳腳。」
唐朝,朗州,貶所。
劉禹錫站在廊下,仰頭望著天幕上那幾行字,越看臉色越怪。
他「嘖」了一聲,把手裡撥弄著的一片竹葉往地上一扔。
「胡說八道。」
旁邊蹲著幫他收拾藥材的老僕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劉禹錫卻已經背起了手,繞著廊柱走了小半圈,像是要跟天幕當面理論。
「我劉禹錫,只寫悲和怨?」
他冷笑,「說柳宗元也就罷了,可把我也歸進去,天幕這是沒讀過我幾首詩。」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索性朗聲念了起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他念完,朝天上虛虛一拱手:「聽見沒有?秋天,旁人都悲,我偏說秋日勝春朝,這叫悲怨?」
老僕聽不太懂,只知道主人家又犯倔了,悄悄縮了縮脖子。
劉禹錫卻越說越來勁:「還有,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我像那沉船、那病樹,可我不說喪氣話。
千帆照過,萬木照春。
我劉禹錫被貶了二十三年,要是只會寫悲和怨,早就在朗州這地方哭死了。」
他說得響,可天幕不管他,繼續講。
「然後,范仲淹問出了一個讓所有士大夫都該思考的問題:然則何時而樂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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