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慶曆新政
天幕出現了一個畫面。
朝堂之上,范仲淹站在群臣之中,正對著年輕的宋仁宗陳述著什麼。
「那時候,他剛被提拔為參知政事,副宰相。
他和韓琦、富弼、歐陽修這些人一起,向仁宗上了一道奏章。
「這道奏章就是著名的《答手詔條陳十事》,提出了十項改革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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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逐條列出:
明黜陟,打破按年資升遷的磨勘制度,以政績論升遷。
抑僥倖,限制恩蔭,減少高官子弟不經考試直接得官。
精貢舉,改革科舉,重策論而輕詩賦。
擇官長,嚴格選拔地方長官,派按察使考核地方官吏。
均公田,均衡地方官員職田,保障待遇以養廉。
厚農桑,發展農業,興修水利。
減徭役,合併州縣,減輕農民負擔。
修武備,恢復府兵制,寓兵於農。
覃恩信,落實朝廷政令。
重命令,嚴肅法令,取信於民。
「十條中,前五條全部針對吏治,這是整個新政的核心。
范仲淹認為,所有問題的根源在於官僚體系的腐化與低效。
不整頓吏治,其他一切免談。
這在當時,幾乎是向整個官僚集團宣戰。」
【方向是對的,病根就在官僚體系】
【范仲淹太剛了,十條全是得罪人的】
【這些措施能推行下去才有鬼】
【動了所有人的奶酪,誰還跟你玩】
……
「新政確實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范仲淹派出按察使分赴各路,考核地方官,一批不稱職者被罷黜。
據說他審批監司名單時,把不合格者的名字一筆勾去,富弼在旁邊說『您這一筆勾下去,可知他一家人要哭』。
范仲淹回答:『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這句話真的擲地有聲】
【范文正公是有魄力的】
【可惜魄力不能當權力用】
……
「我們去採訪一下,看看那些反對新政的人是怎麼說的。」
畫面切換成了一個虛構的採訪場景。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官員,穿著精美的錦袍,翹著二郎腿。
字幕寫著「恩蔭受益者代表」。
「我先說,我爹是三朝元老,我爺爺也是官,我太爺爺也是官。
我不用考那破科舉,生下來就該有官做,這是祖宗之法!
范仲淹那個『抑僥倖』,說什麼要限制蔭補,我二叔的小舅子的外甥原本也能蔭個九品官,這下全黃了!」
採訪者:「你靠爹蔭官,不覺得有愧嗎?你的忠君愛民呢?」
「我怎麼不忠君?我爹在朝堂伺候皇上,我繼續伺候皇上,我們全家世世代代伺候皇上,這還不叫忠?
至於愛民,我當了官,民自然就歸我愛了,問題是他不讓我當啊!」
第二個出場的是一個瘦削的官員,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眼窩深陷,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字幕寫著「磨勘制度受益者代表」。
「我當官二十二年,靠的就是一個字,熬。
三年一遷,五年一轉,安安穩穩。
范仲淹要我拿政績?我上哪拿政績去?
我又不會種地,又不會打仗,就會坐在衙門裡蓋章。
你突然讓我拿政績,這不是逼我死嗎?」
採訪者:「你二十二年毫無作為,領著俸祿不慚愧嗎?這算忠君愛民嗎?」
「我怎麼不忠君?我天天按時點卯,逢年過節給皇上寫賀表,一個字不帶落的!
愛民?我也不擾民啊,他們交完稅就自己過自己的,我不去折騰他們,這還不叫愛?
范仲淹今天派按察使明天搞考核,那才叫擾民!」
【我又不折騰他們,我躺平就是最大的愛民】
【這個邏輯我已經開始生氣了】
【大宋官員的自我修養:無過即有功】
……
第三個出場的是一個面色精明的地方官。
字幕寫著「地方實力派代表」。
「我每年給朝中各位大佬上供、送禮、照顧他們老家親戚,這些花費哪來的?
不都得從地方上想辦法?
然後范仲淹說我不稱職,要罷我官。
我服務領導服務得這麼辛苦,到頭來成了不才了?
冤!太冤了!」
採訪者:「你服務的是領導還是百姓?」
「服務好領導就是服務好大局!
大局好了百姓自然就好了!
范仲淹的做法是破壞穩定的官場秩序!」
【這哥們把潛規則說得理直氣壯】
【地方官的主要工作是伺候領導,典中典】
【權力鏈條上的人都不可能支持改革的】
……
最後一個出場的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
字幕寫著「保守派元老代表」(如宰相章得象、權臣夏竦)
「范仲淹、富弼、歐陽修這夥人,拉幫結派,自號君子之黨,把朝中老臣一概斥為小人。
呂公在相位二十年,天下太平,何需新政?
這不是改革,這是政變,不流血的政變!」
採訪者:「可當時的國家確實面臨危機,不改行嗎?你的忠君愛民呢?」
「祖宗之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
維護祖宗成法就是最大的忠君,不使朝局動盪就是最大的愛民。
范仲淹那套折騰下來,官不安其位,民不安其業,那才是不忠不義、害國害民!」
「好的,以上就是本次採訪的全部內容。」
欲言不止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總結一下,他們反對改革的邏輯其實高度一致,把自己的既得利益與『祖宗之法』和『天下穩定』綁定在一起,把自己打扮成維護傳統和秩序的守護者。」
「而宋仁宗,作為一個性格溫和、優柔寡斷的君主,在面對如此強烈的反對聲浪時,動搖了。」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朋黨問題。」
「保守派祭出了中國古代政治中最具殺傷力的罪名,『朋黨』。
他們指責范仲淹等人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更致命的是,歐陽修還寫了一篇《朋黨論》,公開論證『君子有黨』的合理性。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但在皇帝聽來,簡直等於親口承認:是的,我們就是一夥的。」
【歐陽修這個操作太窒息了】
【等於把自己人的口供送給了對手】
【君子之黨,在皇帝耳朵里就是「臣等組團」】
……
「緊接著,保守派核心人物夏竦策劃了最毒辣的一擊。
他命人模仿石介的筆跡,將石介信中原話'行伊、周之事'(效仿伊尹、周公輔佐)篡改為'行伊、霍之事'(效仿伊尹、霍光,暗示有廢立皇帝之權)。
這場政治風波,史稱'奏邸之獄'。」
「這封信的真偽無法查證,但它精準地擊中了皇權最敏感的神經,宋仁宗對改革派的信任徹底崩塌。」
「慶曆四年六月,范仲淹主動請求外放,出為陝西、河東宣撫使。
八月,富弼出為河北宣撫使。
慶曆五年正月,范仲淹被罷去參知政事,出知邠州,富弼貶知鄆州。
三月,韓琦罷樞密副使,杜衍罷相。
新政措施被陸續廢止。」
「一場旨在挽救王朝的改革,從啟動到徹底失敗,僅僅用了一年零四個月。」
天幕上出現了一幅時間軸,從慶曆三年九月新政啟動,到慶曆五年三月新政終結,中間的距離短得令人窒息。
天幕下,汴京西大街的茶館裡,已經有人把茶碗摔了。
「世世代代伺候皇上?我呸!」
一個挑著貨擔的漢子站在門口,指著天幕罵,「你爹伺候皇上,你也伺候皇上,你一家子都伺候皇上,可你伺候出個什麼來?伺候得城門上長草,伺候得金兵來了沒人守!這也叫忠?」
旁邊一個老儒生連連搖頭:「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這種不學無術之徒,竟能靠父蔭得官。
天幕不播出來,咱們還當他是什麼清流。
這下好了,臉皮全撕破了。」
「他還有臉提祖宗之法!」另一個年輕人氣得臉都紅了,「范公的『抑僥倖』,不就是想把這些只吃飯不幹活的蛀蟲清出去嗎?結果呢?一群蛀蟲抱成團,反過來說范公是朋黨。」
汴京城南的一處官宅里。
几案上擺著酒菜,已經涼了。
七八個穿青綠官袍的人圍坐著,誰也沒有動筷子。
上首坐的是位從五品官員,姓周,人稱周員外郎。
他爹是前朝舊臣,恩蔭得官,仕途順暢,最講究體面。
此刻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荒唐。」他忽然把酒盞往案上一頓,「簡直荒唐!哪裡找來的幾個跳樑小丑,穿上官袍,滿嘴胡言,詆毀朝廷命官。
這要是讓不明就裡的百姓看了,還以為我大宋的官,真就是這般模樣!」
旁邊一個瘦臉官員連忙接道:「正是,周兄所言極是。
天幕此等作為,分明是蓄意污名化士大夫。
我輩讀聖賢書,受朝廷俸祿,怎會是那副嘴臉?
它斷章取義,專挑幾個敗類來說事,偏要把滿朝君子都拖下水,其心可誅!」
「要我說,范仲淹被貶,那是活該。」瘦臉官員又開口了,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掩不住的快意。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說得倒是漂亮。
可他想過沒有,那些被他一筆勾去名字的官,哪一個不是十年寒窗,哪一個不是有妻有子?
他一句話,人家全家喝西北風。
這難道不叫刻薄?」
「對!就是刻薄!還自稱『君子之黨』,我呸!」另一個滿臉通紅,像終於找到了話頭,「說別人是小人,他是君子.天底下就他一個清官?咱們都是泥?他那麼清高,怎麼不去當隱士?」
滿桌憤憤,酒杯碰得叮噹響。
可不知為什麼,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越來越大,卻越說越虛。
終於,周員外郎喝得有些上頭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是不認他,範文正這個人,才學是有的。
只是……只是他那套,不合時宜啊。」
他說「不合時宜」四個字時,語氣含糊,像在替自己找補。
「大宋這官場,百十年攢下來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
說句實在的,若他不得罪那麼多人,慢慢來,興許也能成幾件。
可他偏要學商鞅,一刀切。
切別人也就罷了,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歐陽修、富弼那幫人,就知道跟著起鬨。
真出了事,跑得比誰都快。」
滿桌安靜下來,都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輕官員小聲問:「那……如果慢慢來,就真能改嗎?」
周員外郎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狠話,又咽了回去。
他把酒慢慢飲盡,才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只知道,天幕上的事,還沒發生。
真有那麼一天,我周某人該當什麼官,還當什麼官,至於這大宋……」
他望著窗外還依舊繁華的汴京,沒有再說下去。
慶曆六年的深秋,鄧州官署後院。
范仲淹正在慢慢研墨,他面前鋪著一卷素絹。
他沉默著,好似沒有聽見天幕在說自己。
外放兩年了。
慶曆新政的餘燼早已冷透,富弼去了青州,韓琦去了揚州,歐陽修在滁州寫他的《醉翁亭記》,而自己輾轉邠州、鄧州,遠離了汴京的一切。
可汴京的一切,依然在心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應天府書院讀書時,曾對同窗說過:「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那時年輕,以為世間事非黑即白。
如今五十八歲,兩鬢斑白,方知天下事,從來不是一句話能說盡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