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以己悲
天幕下的范仲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院中。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仰著頭,嘴唇微微翕動。
他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這十六個字,把中國士大夫的精神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范仲淹之前,很少有人將這份擔當提煉到如此純粹的士大夫立身準則。
屈原的憂,是孤臣的忠憤;
杜甫的憂,是亂世詩人的悲憫;
韓愈的憂,是儒學學者匡扶世道的心愿。
而范仲淹的憂,是一代士大夫群體共同的使命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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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局限於作為臣子向君主盡忠,也不止作為文人抒發一己悲歡。
他把自己放在了『天下』的高度上,以天下為己任。」
【淚目】
【這就是中國知識分子的脊樑】
【所以《岳陽樓記》不只是寫景文,是精神宣言】
……
「這句話後來成了什麼?成了此後一千年間,中國士大夫的精神坐標。
顧炎武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實就是『先憂後樂』的另一個版本。
近代無數仁人志士,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回應著這句話。」
欲言止繼續說:
「從文學的角度講,這篇文章的結構精妙得無可挑剔。」
「記敘引出事由,寫景鋪墊情緒,抒情切中人心,最後的議論,把整篇文章從一個私人化的『登樓感受』,硬生生拔高到了『士大夫安身立命』的高度。」
「更了不起的是,這是一種極其克制的表達。
范仲淹沒有說『我很慘,我委屈,我被貶了』,他甚至沒有在文中提過一個字的個人遭遇。
他只是寫景,寫情,然後寫志。」
「讀者讀到最後都不一定知道,這個寫『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人,此刻自己正被天下拋棄。」
劉禹錫的腳步慢了下來。
院裡的風忽然小了些。
劉禹錫不說話了,也不走動了,就那麼站在那株老桂樹下,仰著頭。
「這個人,心真大,被趕到鄧州了,還說什麼『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要是我,早就在鄧州寫詩罵朝廷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我不光寫詩,我還得把詩寄回長安,讓那些趕我走的人看看,我劉禹錫過得比誰都硬氣。」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詩里,句句是「我」。
「我那個『晴空一鶴』,說到底是跟天鬥氣,跟自己鬥氣。
你說秋日寂寥,我偏不認。
你說我該悲,我偏要笑。
可我到底還是被那個『悲』字牽著走。」
他抬手拍了拍老桂樹的枝幹,像在跟一個沉默的朋友說話。
「范仲淹不鬥,他不跟天斗,也不跟命斗。
他連『我』都不要了。
他寫文章,沒有我。」
劉禹錫仰起臉,望著天幕上那行字慢慢淡去。
「我不是他。」他輕聲說,「我這一輩子,也成不了他。
我這個人,受了氣就要出聲,摔了跤就要爬起來再走。
你叫我不以己悲,我做不到。」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幾分像從前的劉夢得。
「可我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比我大。
大得能把天下裝進去,把自己摘出來。
我成不了,但我認。」
柳宗元仰面看天,天幕上的字還在浮動。
溪水從他腳邊流過去,聲音細細的,像在提醒他什麼。
柳宗元忽然想起那天在柳州,他站在新修的東亭上,看底下新種的樹。
樹還小,葉子稀稀疏疏的。
他想的是,等這些樹長成,能庇幾戶人家。
那時候他忘了自己是個被貶的人,忘了喜悲。
可也就那麼一會兒。
回到屋裡,鋪開紙,寫下的又全是「寂寥無人,淒神寒骨」。
「我明白了。」
「范仲淹不是沒有苦,他是把苦咽下去之後,還能問一句:天下好不好。
我不行,我總覺得,天下欠我一個說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瘦,黑,指節因為常年握筆磨出了繭。
「我總在追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永州?為什麼是柳州?」
他苦笑一下。
「我做不到。
我就是會被外物所擾,被自己的遭遇所傷。
登樓遇雨,我會生悲,偶見晴日,我能稍喜。
范仲淹能說『不以己悲』,那是真的了不起。」
柳宗元低頭撿起那支筆,在已經幹了的墨漬上又蘸了蘸。
「罷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做不到范仲淹,可我也沒白活這一場。」
天幕上的畫面停在洞庭湖的煙波上,水天一色,樓影孤懸。
欲言不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有個問題,很多人問過。」
「范仲淹被貶了那麼多次,為什麼還能寫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為什麼沒有像屈原那樣悲憤,像柳宗元那樣寒涼,像劉禹錫那樣倔強?他為什麼那麼平靜?」
「難道他真的不在乎嗎?」
她停了一瞬。
「不,他也在乎。
人只要活著,就沒有誰真的不在乎自己被冤枉,被放逐,被當成朋黨踢出朝廷。
范仲淹也是人。
他也會累,會痛,會在夜裡睡不著。」
「但他和很多被貶文人的區別在於,他很早之前,就把這件事想明白了。」
畫面切換,一張發黃的紙頁浮現出來,上面是范仲淹早年寫下的一段話。
欲言不止念道:
「范文正公年輕時,寫過一句很有名的話:『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意思是,如果我不能做宰相,那就去做一個好醫生。
宰相治的是天下人,醫生救的是眼前人。
官職大小不同,但做的其實是一件事。」
「大家聽懂了嗎?」
「在范仲淹的心裡,位置從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還在不在做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