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冗兵
天幕沉寂了三天。
第四天黃昏,天幕再度亮起,畫面里是一片浩渺的水面。
煙波浩渺,橫無際涯。
一座樓閣孤懸於水天之間,飛檐如翼,像是要從畫中凌空飛去。
樓上一人憑欄而立,衣袂被湖風吹起。
他背對著鏡頭,看不見面容,只看見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和一隻搭在欄杆上的、瘦削的手。
欲言不止的聲音響起。
「公元1046年,慶曆六年。」
「一個被貶到鄧州的老者,收到了一封來自巴陵的信。」
畫面切換,一封書信被拆開,裡面是一卷畫,畫的是剛剛重修好的岳陽樓。
畫旁有一行小字,是朋友的筆跡。
「屬予作文以記之。」
「朋友說,你文采最好,你來給這樓寫篇文章吧。」
欲言不止停了一下。
「這個老者,就是范仲淹。」
「他看完畫,提起筆,寫了一篇此後一千年裡,每個讀書人都要背誦的文章。」
「《岳陽樓記》。」
【來了來了!】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個我是真的會全文背誦】
……
「但在講《岳陽樓記》之前,我們必須先弄清楚一個問題。」
欲言不止的聲音沉了下來。
「范仲淹為什麼會在鄧州?他為什麼會被貶?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心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需要把時間撥回到慶曆年間,看看那場讓范仲淹從權力巔峰跌落到江湖之遠的大事件。」
「慶曆新政。」
畫面切換,巨大的北宋疆域圖占據了整個天幕。
西邊是西夏,北邊是遼國,像兩隻張開的鉗子。
「北宋到了仁宗慶曆年間,立國已經八十多年,這個王朝看上去繁榮昌盛,實際上已經開始漏洞百出。」
「上一期我們講了趙匡胤怎麼建立宋朝,怎麼定了『重文抑武』的國策。
另外,他還設計了一整套制度。
把有可能威脅皇權的一切力量,全部關進籠子裡。
這套制度的核心邏輯就一個字:防。
防武將造反,防權臣坐大,防地方割據,防任何勢力膨脹到足以挑戰中央。」
「這套制度在短期內極其成功。
大宋活過了十六年,活過了五十年,活過了一百多年。
但代價是什麼?」
欲言不止停頓了一下,語氣帶了些可惜。
「代價是,為了『穩定』,宋朝製造出了一個人類歷史上規模最龐大的『吃財政飯』體系。」
「這就是著名的三冗。」
畫面切換,三個巨大的銅錢從天而降,砸在地上,分別刻著兩個大字:冗兵、冗官、冗費。
【來了來了,大宋經典三連】
【冗這個字我已經看吐了】
【開國八十多年就這三樣,宋朝獨一份】
【不是只有宋朝有,是宋朝最嚴重】
……
「在講慶曆新政之前,我們必須先把這三座山看清楚,因為范仲淹要搬的,就是這三座山。」
「先說冗兵。」
「趙匡胤定下了一個規矩:災荒之年,大量招募流民入伍。
這樣一來,本來可能造反的青壯年,變成了領皇糧的兵。
短期看,社會穩定了。
長期看,軍隊成了一個永遠吃不飽的無底洞。」
「開國時軍隊約二十萬。
到仁宗時,一百二十萬以上。
八十多年翻了六倍。」
「養兵費用占財政收入的六到七成。
這支龐大的軍隊,幾乎不打仗,也打不了仗。
因為『更戍法』讓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戰鬥力極低。
對西夏三戰三敗,一百二十萬人打不過幾萬騎兵。
這不是士兵不勇敢,而是這套制度從根本上就沒有讓士兵發揮出應有戰鬥力的可能。」
「但我要強調一點,趙匡胤當時這麼做,有他的道理。
五代十國的教訓太慘烈了。
讓流民留在社會上,就是給造反提供彈藥。
把他們編入軍隊,至少能管飯、能監管。
這是一道沒有完美答案的選擇題,他選了短期內能保命的那一個。」
「問題在於,他的子孫把這套權宜之計當成了祖宗成法,一代一代加碼,最後積重難返。」
【所以宋朝的軍隊,本質上是失業安置計劃】
【當兵成了鐵飯碗,誰還打仗啊】
【你以為養了一百二十萬軍隊,實際上養了一百二十萬吃軍餉的流民】
【軍費花得比誰都多,戰鬥力比誰都快】
……
北宋,汴京外城北牆根下,一個跛足漢子正靠著牆根擦刀。
他叫沈九,禁軍廣武軍退下來的,原籍河北。
刀是舊刀,刃口有兩處卷缺,怎麼磨也磨不平。
他的左腿在金明池那次校閱時摔斷了骨頭,沒接好,走路一瘸一拐。
軍里沒給他除籍,也沒再給他派差。
他就這么半死不活地掛在名冊上,每月去領半石糙米。
「冗兵。」他咂了咂嘴,把刀橫在膝上。
旁邊蹲著兩個半大孩子,是附近軍鋪的小卒,一個叫阿平,一個叫七郎。
兩人都十五六歲,因為家裡遭了災,去年被募進軍營。
說是兵,其實連刀都還沒配,整日被支使去給軍頭家搬柴挑水。
「沈大哥,天幕上說的『一百二十萬兵』,是不是也把咱們算進去了?」阿平小聲問。
「算。」沈九頭也不抬,「怎麼不算?是個活人,吃了軍糧,都算,哪怕你只會給軍頭洗腳,也算個兵。」
七郎蹲著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可咱們當兵,不就是為了吃口飯嗎,天幕說咱們吃糧不打仗,那不打仗還不好嗎?真打起來,死的不是咱們?」
沈九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白上蒙著一層灰黃的濁氣。
「你以為不打仗,就能活得好?」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去看看城門口那些番號,有幾個真在守城的?都在給官老爺搬磚。
到了發糧的時候,糧官先扣一成,軍頭再扣一成,落到你碗裡,能照見人影。
這也叫吃皇糧?吃的是泔水。」
「可天幕不也說了嗎,咱這樣的,本就不是為了打仗才招的,是怕咱們餓極了造反。」阿平低聲道。
「所以呢?」沈九冷冷道,「朝廷餵咱們半碗稀粥,咱們就不造反了,可咱們的命呢?就值半碗稀粥?」
路邊一個小孩遠遠的指著他們問:「娘,他們是誰呀?」
婦人一把拉過孩子:「別亂指,當兵的,晦氣。」
幾人沉默著,臉上,手上的那枚刺字,忽然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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