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文武對立

  北宋初年,幾個文士對坐著。

  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文士慢慢搖著頭:「天幕所言,雖多荒誕,可這『重文抑武』四字,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五代武人亂政,生靈塗炭。

  若非大宋以文馭武,這中原只怕還要再亂五十年。」

  「正是。」旁邊一個青年書生接道,語氣裡帶著掩蓋不住的興奮,「若天幕所講屬實,那我等讀書人將來當有入仕榮升的大好機會。

  一次進士放五百人!諸位想想,那是何等的盛況!

  你我他日金榜題名,春風得意馬蹄疾,指日可待。」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輕輕拍了一下桌案。

  鄰桌一個漢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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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漢子身量極高,肩寬背厚,手掌粗糙,一看就是軍營里出來的人。

  「讀書人當官,俺不反對。」他開了口,「可別把俺們這些當兵的,踩到泥里,你們考你們的功名,俺們守俺們的邊關,井水不犯河水。」

  茶館裡靜了一瞬。

  那青年書生皺了皺眉,到底沒敢再接話。

  短須文士輕輕一嘆,低聲說了一句:「可天幕也說,大宋三百年無內亂,這『無內亂』三字,是武將亂政的終結,是文人治國的功勞。」

  那漢子低頭看了眼自己那口刀,刀柄上還纏著半舊的麻繩。

  「反正,」他忽然道,「俺這條命,是從五代亂世里撿回來的,那時候,識字的人只管跑,當兵的人只管死。

  你們說文人治國好,俺認。

  可別等北邊真打來了,你們這些讀書的又跑了。」

  大慶殿偏殿。

  石守信、高懷德等一班開國武將立在階下,盯著天幕里後世武人被文官壓得抬不起頭、臨戰還要受監軍掣肘的畫面,人人面色鐵青。

  他們當年跟著趙匡胤平荊湖、滅後蜀、下南唐,出將入相,何等風光。

  太祖杯酒釋兵權,收走了兵符,卻保了他們終身富貴、滿朝禮遇。

  何曾讓武將受過這等腌臢氣?

  「陛下。」石守信:「臣當年只道收兵權,是為了止內亂,保社稷,萬沒想到,後世竟把武人踩到了泥里。」

  高懷德也踏前一步,抱拳道:「武將乃國之干城,干城若被捆住手腳,誰來守國門?誰來拓疆土?北虜一旦南下,難道要文官捧著聖賢書去擋?」

  趙匡胤端坐御座,臉色陰沉。


  他當初定製度、收兵權,讓大宋從屍山血海里活下來。

  他從未想過廢掉武備。

  在他心裡,文武如車之兩輪,文安內,武攘外,缺一不可。

  可天幕明明白白告訴他:他身後的宋,偏了一半。

  「朕知道了。」

  他緩緩掃過階下諸將,又看了一眼另一側默不作聲的文臣。

  「朕當年收兵權,是怕你們被人利用,也怕你們哪天身不由己,再演一出黃袍加身,這話,朕今日不瞞你們。」

  石守信等人都低下了頭。

  「可朕從未說過,大宋的武將,就該矮人一頭。」

  「兵權,朕不會還。但體面,朕給你們,從今日起,樞密院、三衙,武將該有的位份、該發的錢糧、該受的禮遇,都給朕按規矩來。

  文官敢輕辱武將者,降級。」

  殿中那些跟著天幕一起振奮過的文官們,人人噤聲。

  趙普垂著眼,一聲不吭。

  天幕說的「文官最風光的時代」,是從趙光義開始的。

  而他自己,恰恰是最早那批風光文官里的頭一個。

  燭影斧聲。

  天幕連這個都說了。

  趙普的後背,一片冰涼。

  天幕還沒結束。

  「不過嘛,文人當道也有文人的精彩。」

  欲言不止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來回橫跳得厲害。

  「說起來,宋朝可能是這個視頻系列開講以來,最難講的一個朝代。」

  「講秦朝,你可以一條線罵到底,暴政、酷法、二世而亡,清清楚楚。

  講唐朝,前半段劇情爽,後半段劇情疼,情緒至少有個方向。」

  「唯獨宋朝。」

  欲言止停了半秒。

  「你剛罵完它軍事廢弛、歲幣買安,轉頭就看見蘇東坡站在赤壁江邊,把一場敗仗寫成了千古絕唱。

  你剛夸完它文治風流、士大夫有骨氣,扭頭就撞上靖康年的火光,半壁江山沒了。

  你說它窩囊,它跟你談經濟。

  你說它有錢,它跟你談氣節。

  你說它書生誤國,它反手給你一個范仲淹、一個王安石,告訴你書生也敢往火坑裡跳。」

  天幕畫面展開。

  汴京的夜晚,燈市如晝。

  一個穿青衫的書生從書坊出來,懷裡揣著剛買的新書,邊走邊看,差點撞翻了路邊的攤子。

  江南的書院裡,山長坐在堂前,底下黑壓壓坐滿了學生。

  福建的刻書坊里,工匠們排字、刷墨、壓紙,一頁頁書籍像雪片般落下,裝訂成冊,運往天南海北。

  「從趙匡胤立下『不殺士大夫』的祖訓開始,到趙光義擴大科舉、廣開言路,再到仁宗朝『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宋朝把文人的地位抬到了中國古代的最高點。」

  【文科生的春天】

  【宋真敢罵皇帝,明朝罵皇帝要廷杖,清朝罵皇帝直接砍頭】

  【哈哈看看現在文科的就業環境】

  ……

  欲言不止繼續說:

  「宋朝的思想環境,是中國歷史上最寬鬆的。

  士大夫可以議論朝政,可以批評皇帝,可以公開結社講學,書院遍布天下,學術百家爭鳴。」

  「北宋,從趙匡胤開國,到靖康之變,一百六十七年。

  這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經濟最發達、文化最燦爛、社會最開放、市民生活最豐富的時期之一。

  火藥、指南針、活字印刷,三大發明在這個時代成型或廣泛應用。

  理學、詞、話本、山水畫、瓷器、茶道、書院,都在宋朝達到了後世難以企及的高度。」

  「但今天,我們不說這些。」

  「我想講的是另一件事。」

  畫面切換。

  一摞摞泛黃的奏章攤在案上,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燭火下,一個穿緋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在燈下疾書。

  「在靖康的烈焰燒起來之前,在社稷將傾之前, 有沒有人早就看見過這些裂痕?」

  畫面再切。

  一個瘦削的老者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

  他身後站著幾個年輕的官員,神色各異。

  「他們試過什麼路?為什麼全都走不通?」

  畫面繼續。

  朝堂之上,兩派官員爭執不休,天子坐在上面,神色疲憊而猶豫。

  宮門外,百姓圍在告示前,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冷笑。

  「他們為什麼失敗了?」

  最後一個畫面。


  一個被貶的官員背著行囊,獨自走在南方的山路上。

  山路泥濘,他的靴子滿是泥巴。

  回頭望了一眼,遠方山高水長,來路已斷。

  「失敗之後,歷史有沒有因此改變一絲一毫?」

  畫面定格在那個背影上,漸漸虛化。

  「宋朝最值得講的地方,從來不是富庶,也不是風雅,而是那一群人的『狼狽』。

  明明已經病入膏肓,卻偏偏有一群人,前赴後繼地想要救它。

  他們有的一度接近成功,有的一敗塗地。

  有的被罵了上千年,有的被忘了上千年。

  他們的名字,有些人你們很熟。

  有些人,你們可能從沒聽過。

  但正是這些人,讓我們對宋朝這段歷史,不至於只剩下貧弱的鄙夷。」

  畫面徹底暗下去。

  然後,幾行字慢慢浮現:

  下期預告:慶曆新政與王安石變法。

  北宋自造的命運分岔口。

  為何越救,越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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