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陪伴
窗戶邊一個學生舉手,聲音有些悶:「老師,那是不是因為我們這代人太矯情了?以前的人那麼苦都沒說什麼,我們吃飽穿暖了,反而天天喊累喊迷茫。」
沈默言搖頭,語氣很肯定,她走到那個學生身邊。
「不是矯情,這是時代的病,不是個人的病。」
「以前的人,物質匱乏,但精神上有依託。
他們信宗族,信宗教,信傳統,信『 吃苦是福』,信『下輩子會好』。
這些東西,像一張網,兜住了他們的苦。
這些方式我們也不好直接批判是好是壞,是實用還是愚昧,但以前的人苦再大,也有地方放。」
「到了現代,物質上不缺了,但精神上的依託全沒了。
宗族解體了,宗教衰落了,傳統被打破了,『 吃苦是福 』沒人信了,『下輩子』 也沒人在乎了。
什麼都不信,只能信自己。
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該信什麼。」
她走回講台。
」所以現代人的苦,沒地方放,很多人在未知里迷茫著,在不安中摸索著。」
沈默言用粉筆點了點,第二個詞。
「除了迷茫,現代還有第二個精神困境,原子化的孤獨。
以前的人,活在熟人社會裡。
你認識村里每一個人,每一個人也認識你。
大家之間有血緣、有鄉情、有幾十年的交情。
你家蓋房子,全村人來幫忙,你家有喪事,全村人來弔唁。
你被看見,被記住,被需要。」
她目光落在每一個學生臉上,似乎想記住每一張臉孔。
」現代社會呢?是陌生人社會。
住在公寓裡,對門住了三年,你可能不知道他叫什麼。
在公司里,同事換了一茬又一茬,誰走了你都不會太難過。
大部分人跟大部分人的關係,都是功能性的,他是你的客戶,他是你的上司,他是你的外賣員。
功能結束了,關係就結束了。」
「有人看起來有很多朋友,微信里有幾百上千人,但深夜裡想找個人說說話,翻遍通訊錄,都可能找不到一個。
被人群包圍著,但卻是孤獨的。」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一些。
「格里高爾就是這樣,他變成甲蟲之後,最痛苦的不是身體變形,是沒有人再把他當人看,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沒有人能理解他。
他被徹底隔絕了,活在人群里,卻像活在一座孤島上。」
古人聽著,似懂非懂。
賣布的大娘把布往櫃檯里收了收,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這倒讓我想起我遠嫁的閨女,她在夫家,街坊四鄰沒一個熟人,每次回娘家,都說不完的話,可一回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接話:「是啊,從前在村里,出門都是叫得出名的,如今搬來鎮上,樓上樓下,見面點頭,誰也不進誰家。」
她們不懂什麼是原子,也不知道什麼是現代。
但孤獨是懂的。
沈默言走到黑板前,在「自由的重負」 下面畫了一道線。
「第三個困境,是自由的重負。
」以前的人,沒有選擇。
生在農民家,就種地,生在鐵匠家,就打鐵,生在貴族家,就繼承爵位。
人生道路,在出生之前就已經鋪好了。不需要問 ' 我想做什麼 ',因為沒得選。
但是沒有選擇,就沒有迷茫。」
「現代社會呢?有很多選擇。
你可以選專業,選工作,選城市,選伴侶,選生活方式,看起來很自由,對不對?」、
她反問了一句,然後自己搖頭,「但選擇太多,反而成了負擔。
你選了 A,就會想 B 是不是更好,你選了 B,就會想 C 是不是更適合。
甚至在這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你還可以看到D選項,E選項……無窮無盡。
永遠在比較,永遠在後悔,永遠覺得 ' 如果當初選了另一條路,會不會更好』。」
「但是,沒有人能確定的告訴你哪個選擇是對的。
以前有宗族、有宗教、有傳統告訴你該怎麼做,現在沒有了,你必須自己選,自己承擔後果。
這種自由,太重了。
重到很多人根本不敢選,只能隨大流,大家都考公,我也考公,大家都進網際網路,我也進網際網路,大家都買房,我也買房。
這也是我們上節課講過的存在主義的反面。」
她看著全班,最後說了一句:
「迷茫、孤獨、自由的重負,這就是現代人的精神困境。
現代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經歷這些。
但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叫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你們只覺得:好累,好迷茫,好孤獨,好沒意思。」
她走到講台中央,眼神堅定。
「而文學,會告訴你, 你不是一個人。
「文學是為了讓你看見,看見你的累不是矯情,是這個時代的病。
看見你的迷茫不是你不夠堅強,是這個時代的結構性困境。
看見你的孤獨不是你性格不好,是這個社會的原子化狀態。
當你看見這些,你就不會再責怪自己了。」
它讓你從 『我一個人在受苦』的孤獨里,走到 『原來我們都在受苦』的共鳴里。
難受嗎?依舊難受。
因為你看見了真相,真相往往是殘酷的。
但難受之後,你會鬆一口氣。
因為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扛。
你會發現有人懂你,哪怕卡夫卡已經死了一百年。」
」這就是文學的意義之一 ,陪伴。
它不是為了讓你難受,是為了讓你的難受,被理解,被看見,被安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