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現代困境

  天幕下,白鹿洞書院的講堂里,一群青衫學子正襟危坐,面前攤著紙筆。

  剛才那句「我不喜歡這篇課文」落下來,講堂里先是一靜,然後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子放下筆,搖頭道:「此等奇文,字字泣血,竟有人說不喜歡,後世的學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

  旁邊一個年輕學子憤憤道:「便是不喜歡,也該藏在心裡,怎敢當堂說與師長聽?太放肆了!」

  「放肆倒不算放肆。」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儒緩緩開口,他鬚髮皆白,是書院的山長,」那女夫子都不惱,你惱什麼?」

  年輕學子不服:「山長,如此好文,他竟說不喜歡,難道不可惜?」

  老儒撫須,目光落在天幕上,淡淡道:「可惜是可惜,但你我讀聖賢書,也不是人人一開始就喜歡的。

  誰年少時,不曾覺得《論語》枯燥,不曾覺得《孟子》囉嗦?

  喜歡是後來的事,是經歷了一些事,碰了一些壁,吃了一些苦,回頭再讀,才讀出味道來。」

  他頓了頓,又道:「那女夫子說得對,不喜歡沒關係,但不喜歡還是得明白。」

  講堂里安靜下來,學子們紛紛低頭,在紙上記下了什麼。

  沈默言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陪伴、看見。

  「今天我想跟你們講講,文學到底能給人什麼,這個問題很大,我只講兩點。」

  她指了指第一個詞。

  「文學的第一個意義,是陪伴。

  但在講陪伴之前,我得先講清楚,我們這一代人正在經歷什麼。

  否則,『陪伴』兩個字就太輕了。」

  沈默言接著在黑板上寫下三個詞,一個比一個重。

  迷茫、孤獨、自由的重負。

  寫完,她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

  」我們上節課講了現代人的精神困境,但是太抽象了,我們今天具象一點講述。

  「大家是不是經常說這兩句話,一句是『好累』,一句是『不知道在忙什麼』。

  「是不是?」 沈默言看著全班,語氣很平靜,」我不用做調查,我也知道,你們當中十個人有八個,每天至少說一次 ' 好累 '。

  十個人有七個,在某個深夜躺在床上,問過自己一句:我到底在忙什麼?」

  前排一個女生小聲說:「老師,我昨天剛說過。」


  教室里發出幾聲疲憊的笑。

  沈默言沒有笑,她走到講台邊,雙手搭在桌上。

  「你們說的 『好累』,和你們父母說的『'好累』,不是一回事。」

  」你們父母那一代,或者更早以前的人們,他們說 『好累 』,是身體累。

  幹了一天農活,站了一天櫃檯,開了一天車,身體是真的酸,真的疼。

  但他們睡一覺,第二天起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累,為了養家,為了蓋房子,為了供孩子讀書。

  累是有方向的,累完了,能看見成果。」

  「我們現在說的『好累』,有一部分不是身體累。

  寫字樓的白領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敲著鍵盤,一天下來,身體沒幹什麼重活。

  但就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睡一覺也緩不過來的累,周末躺兩天也充不滿電的累。

  這是精神的累。

  是做了一天你不認同的事,開了一天沒有意義的會,寫了一堆沒人看的報告,應付了一堆你不想應付的人,然後下班的時候,覺得自己被掏空了。」

  「身體不一定勞累,但精神已經耗盡了。」

  天幕下,老農正在西坡地里揮鋤。

  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汗,望著天幕上那行字,嘟囔了一句:「身子不動,光動心思,還能累成那樣?這後世的人,怎麼活得跟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抽了筋骨似的。」

  旁邊一個佃戶接話:「可不是,咱們累一天,晚上倒頭就著,難怪他們睡都睡不香。」

  咸陽宮裡,嬴政微微皺眉。

  他批閱奏簡至深夜,從未覺得精神被「掏空」。

  他只覺得天下事太多,做不完。

  但天幕所述,分明是後世之人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攫住了。

  天幕上的沈默言繼續講述。

  「然後是第二句:' 不知道在忙什麼 '。

  大家回想一下,是不是經常有這種感覺,一天下來,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一周下來,好像很忙,又說不上來忙出了什麼。

  一個月下來,好像一直在跑,又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

  你問自己:我到底在忙什麼?

  你答不上來。

  為什麼?因為你忙的那些事,不是你自己選的。


  工作里老闆讓你做的報表,客戶讓你改的方案,家人讓你考的證,社會讓你追的目標,買房、買車、升職、結婚、生孩子。

  這些事一件接一件,推著你往前走,你根本停不下來,也根本沒時間想:這些事,是我真正想做的嗎?」

  「就像格里高爾。

  格里高爾每天趕火車、見客戶、賣東西,他忙不忙?很忙。

  可你問他在忙什麼,他只會說:還債,養家。

  再問他:然後呢?這些是他真的想做的嗎?他答不上來。」

  教室里更安靜了,有人低下了頭。

  沈默言沒有急著繼續,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了幾秒,才放下杯子,聲音放輕了一些。

  「以前的人也苦,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很苦。

  工匠日復一日做同一件活,很苦。

  讀書人十年寒窗,很苦。

  但他們的苦,是有方向的。

  農民苦,是為了秋收,為了交租,為了一家人不挨餓,他知道苦完之後,地里會長出糧食。

  工匠苦,是為了學好手藝,為了出師,為了能自己開鋪子,他知道苦完之後,會有一門安身立命的本事。

  讀書人苦,是為了科舉,為了功名,為了光宗耀祖,他知道苦完之後,可能有一個前程。」

  「他們的苦,能被解釋,能被歸因,能被放進一個更大的敘事裡,家族的延續、生活的改善、來世的福報,所以他們苦,但不迷茫。」

  「現代的一部分人呢?吃的苦,解釋不了。

  問自己為什麼這麼累,你說不上來。

  說為了賺錢吧,錢也沒賺多少。

  說為了夢想吧,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現代人的苦,沒有一個更大的敘事能裝下它。

  沒有宗族告訴你這是責任,沒有宗教告訴你這是修行,沒有傳統告訴你這是命。

  你只能自己扛著,扛著扛著,就迷茫了。」

  沈默言看著全班,一字一頓:

  「這就是現代人的精神困境,苦得沒有方向,累得沒有意義。」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