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後續

  又是尋常的一天。

  雞叫頭遍,老農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惦記著西坡那二分地。

  昨天翻了一半,今天再不去,地就硬了。

  再過幾日要下種,誤了時節,這一季就要短一截收成。

  他睜開眼,先看窗紙。

  窗紙透出一點灰白,天陰著,不是好天氣,但活兒不等人。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硬的粗麻短褐,摸黑走到院裡。

  涼氣從褲腳鑽進來,腿骨有點酸。

  他知道這是老毛病了,不敢跟家裡說,只自己揉了揉。

  

  院裡那口井,他打了半輩子水,今天再打,桶還是那桶,繩子還是那繩。

  水潑在臉上,整個人一激靈,才算真的醒了。

  灶房裡已有響動,柴是昨日拾的,有點潮,冒了半天煙才點著。

  更早起床做飯的老婦蹲在灶前吹火,臉被映得一明一暗。

  鍋里煮的是雜糧糊糊。

  今年雨水不多,井水也淺了,她每日都在算,家裡的存糧還能支撐到幾月。

  「他爹,今日帶兩塊餅。」

  老農「嗯」了一聲回應,然後走到西屋門口,用腳踢了踢門板。

  「起來。」

  裡頭沒動靜。

  「我叫你起來,下地了。」

  屋裡窸窸窣窣一陣響,兒子摸黑爬了起來。

  門開了,人還半閉著眼,褂子只套了一條袖子,他今年十六了,個子已經躥到老農差不多高,可肩膀還薄。

  老婦從灶房出來,把兩塊雜麵餅塞進他懷裡,又把他那半條沒穿好的袖子拽好,「別學你爹,累了就歇,別逞能。」

  「知道了。」兒子把餅揣進懷裡,又抬頭看了一眼天,「娘,今兒要下雨嗎?」

  老婦也抬頭看:「說不準,這天陰得沒底,帶塊油布吧,別淋著。」

  兒子應了一聲,從門後抽了塊破油布捲起來,夾在腋下。

  老農已經扛著鋤頭走出院門了。

  兒子小跑兩步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西坡走。

  走了一小段,兒子忽然說:「爹,昨日天幕上那個變蟲子的人,我琢磨了一晚上,沒琢磨明白。」

  老農「嗯」了一聲,沒接話。

  「你說,人好好的,怎麼就變成蟲子了?他也不是什麼妖怪,又不是撞了邪,那個女夫子講了一大通,什麼現代主義,什麼異化,我越聽越糊塗。」


  老農扛著鋤頭,步子沒停:「糊塗就糊塗,人家講的是後世的事,你連眼前的地都還沒種明白,倒去操心人家怎麼變蟲子。」

  少年被噎了一下,卻不甘心:「那你不也聽了嗎?你就沒想想?」

  老農沉默了一會兒,道:「想了,也沒想透。」

  少年來了精神:「那你覺著,那個人到底咋回事?他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老農說,「是累的。」

  「累的?累能累成蟲子?」

  「怎麼不能?」老農回頭看了兒子一眼,「你見過拉磨的驢沒有?一天到晚轉,蒙著眼,轉一年,轉十年,你把它卸下來,它連路都不會走了,你再看它,哪還像個驢?」

  兒子愣了愣:「但是爹,我們下地也累啊,我們也在變蟲子嗎?」

  老農沉吟了會,「我也想不明白,天幕說他們後世的生活跟我們不一樣。」

  他眼裡閃過一絲恍然,「這就是上次知無不言夫子說的,環境改變人。」

  兒子皺著眉思索,老農擺了擺手。

  「別琢磨了,既然環境不一樣,天幕上的道理,聽個三分就夠,剩下的,得靠眼前的日子教你。」

  老農給兒子絮絮叨叨的說著,今天要幹什麼,明天要幹什麼,甚至能說到入冬:收糧、打場、交租、留種、修犁。

  兩人扛著鋤頭,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天光又亮了一點。

  又一節尋常的早課。

  教室後面的時鐘指向七點四十分,秒針無聲地跳著。

  沈默言站在講台邊,目光掃過底下那片困得發蔫的腦袋。

  有人還在偷偷揉眼睛,有人把臉半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撮翹起的頭髮。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斜斜切進來,落在一角課桌上,灰塵在光里緩緩浮著。

  這個場景,七點四十分,睏倦的學生,翻不到頭的課本,還有講台前站著的自己。

  有一瞬間,她甚至有些恍惚,記憶層層疊疊在一起,分不清今天是哪天,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上課,還是在演一場每天相同的夢。

  但只恍惚了一瞬。

  她輕輕在講台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幾個學生猛地坐直。

  「好了,打起精神,上課。」

  教室里傳來稀稀拉拉的回應。

  她也不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最後幾個學生還魂。

  就在這時,一個學生舉起了手。


  「老師,今天還講《變形記》嗎?」

  沈默言看向他,是個坐在後排的男生。

  「講,今天收尾,講幾個遺留的問題。」

  一個男生咕噥了一句:「我不喜歡這篇課文。」

  聲音不大,但坐在他斜前方的扎馬尾女生聽見了。

  她是語文課代表,正把收好的作業本碼齊,聞言吃驚地回過頭。

  沈默言沒生氣,她甚至好像因為這句話提起了精神,把水杯輕輕一放,杯底磕在講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走到黑板中間,背對著學生,似乎在想從哪裡說起,然後轉過身,雙手撐在講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學生。

  「不喜歡沒關係。」

  她看著那個男生,語氣平和。

  「有些課文,當下就能理解,有些課文,是來陪你走路的,《變形記》屬於後者,它現在讓你不舒服,那很正常。」

  學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那希望今天講完之後,你能不喜歡得明白一點。」

  她又補了一句:「比稀里糊塗地不喜歡強。」

  沈默言把手放在課本上,沒有打開。

  「我跟你們說實話,我第一次讀《變形記》的時候,也不喜歡。

  我那時候喜歡的,是《老人與海》,是《基督山伯爵》。

  那種人跟命運死磕,最後哪怕輸了,也輸得轟轟烈烈,體面,有光。」

  教室里有人小聲笑了一下。

  沈默言也笑了笑,但很快笑意淡下去,聲音重新穩下來。

  「後來我又讀了一遍,是在我暑假找了份實習的時候,被老闆罵得不敢還嘴,加班到深夜,一個人坐在末班地鐵上,忽然腦子裡就冒出那隻甲蟲來。」

  她的目光從後排出神地望向窗外,只一瞬,就收回來。

  「那一遍讀完,突然懂了。因為我在格里高爾身上,看見了我自己。」

  教室里安靜下來,有人抬起了頭。

  「有些文學,它可能現在讓你不舒服,讓你堵得慌,讓你覺得 『這寫的什麼玩意兒 』。

  但你把它放在心裡,某一天,當你經歷了一些事,遇到了一些人,在某個深夜裡,你會忽然想起它,然後說一句:哦,原來他寫的是這個意思。

  你現在不喜歡它,沒關係,但我希望你能不喜歡得明白一點,知道它在寫什麼,知道它為什麼讓你不舒服,知道它戳中了你哪裡。

  而不是稀里糊塗地讀了,稀里糊塗地不喜歡,然後稀里糊塗地忘了。

  那樣太可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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