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看見
天幕下,咸陽宮偏殿。
淳于越一直跪坐在席上聽著,聽到這一句,忽然直起身子。
「被理解,被看見,被安放……這不正是夫子所言『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麼?後世之人,竟把『群』字講得如此透徹。」
本來和他商討講學事宜的扶蘇在一旁低聲道:「先生,天幕上的文學,與《詩》《書》之教,似有相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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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越點頭,「正是,文章之道,不在辭藻,而在人心,天幕所言,深得其味。」
他眼中浮現幾分複雜,他不認可天幕的部分內容,有時又覺得天幕說到他心坎去了。
天幕上的沈默言停頓了幾秒,讓學生消化。
然後她拿起粉筆,指向黑板上的『看見』。
「文學的意義之一,是看見。
文學讓你難受,不是為了讓你沉浸在難受里,是為了讓你在難受之後,看見一些你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真實的人生里,有很多格里高爾,有很多人,默默付出,被消耗,被遺忘,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們可能遇見過,可能聽說過,甚至,我們自己某一天,也可能成為格里高爾。」
她放下粉筆,走到教室中間的過道里,慢慢走著。
「文學做的事情,是把我們平時看不見的東西,搬到我們面前。
我們平時不會去想:一個家庭里,誰在默默承擔?誰在被當成工具?
我們不會去想: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勞動能力,失去了『有用』這個屬性,我身邊的人,還會愛我嗎?
我們不會去想:自己,是不是也在用『有沒有用』去衡量別人?
「人有一種很厲害的本事,叫適應。
再苦的日子,過久了,就不覺得苦了。
再怪的事情,見多了,就當成正常了。
被生活推著走,推著推著,就習慣了。
被當成工具用,用著用著,就認了。
到最後,我們甚至會在鬧鐘響之前就睜開眼,在別人催我們之前就爬起來。
這是變得強大了?還是變得麻木了?」
沈默言停下腳步,站在教室中央,看著全班。
「文學就是來打斷這個過程的。
它讓你難受,是為了讓你清醒,讓你看見。
而看見,就是改變的開始。
一個看不見格里高爾的社會,會源源不斷地生產格里高爾。
每個人都在被消耗,每個人都在消耗別人,每個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但當我們讀過《變形記》,當我們心裡住進了這隻甲蟲,我們再看這個世界,就不一樣了。
會看見那個加班到深夜的同事,不只是一個同事,可能也是一個格里高爾。
會看見那個被全家指望的孩子,不只是一個『懂事的孩子』,他可能也在被慢慢耗盡。
會看見自己,當我們用『有沒有用』去評判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參與製造下一隻甲蟲?
文學它不給你答案,它只是給你一雙眼睛。
它讓你在麻木的日常里,忽然停下來,看見那些被忽略的人,被掩蓋的痛,被當成理所當然的不公。
它讓你難受,是因為它不想讓你麻木。
它讓你壓抑,是因為它不想讓你對荒誕習以為常。」
沈默言說完 ,一個學生忽然輕聲問:「老師,那文學改變了什麼呢?看見之後,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還是有格里高爾會死。」
沈默言看向他,抿了抿唇。
「你說得對,文學改變不了世界。」
「它改變不了經濟制度,改變不了家庭結構,改變不了資本邏輯。
它甚至改變不了你明天早上要幾點起床、趕哪一班地鐵。
世界不會因為你讀了一本書就變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
「但文學把世界最真實的一面剖開給你看,不是為了讓你絕望,是為了讓你在絕望之後,還能選擇。
選擇不成為那個把兒子趕回房間的父親,選擇不成為那個最後說出『擺脫它』的妹妹,選擇在別人變成甲蟲的時候,還願意把他當人看。」
她看著台下一張張年輕的臉,語氣放柔了幾分。
「我知道這很難,這個世界有它的規則,有它的壓力,有它的身不由己。
每個人都會被生活推著走,也會有疲憊、煩躁、不耐煩的時候。
但至少,當我們看見格里高爾的時候,或者當我們變成格里高爾的時候,心裡會有一隻甲蟲在提醒。
它會提醒我們:別忘了,他是人。」
窗外的太陽升起,透過窗戶的陽光灑進每個學生的眼睛裡,灑進沈默言的眼睛裡。
「你看世界的眼睛變了。
你會看見以前看不見的人。
你會心疼以前不心疼的事。
你會在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時候,忽然問一句:為什麼?
這就夠了。」
一個人的眼睛變了,他做的選擇就會變。
一個人的選擇變了,他身邊的人就會受影響。
一個人影響兩個人,兩個人影響四個人,世界不會突然變好,但它會慢慢不一樣。
不是文學改變了世界。
是讀過文學的人,改變了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