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古今之變
國子監里燈火通明,沒人起身。
先開口的是治《詩經》的周郎中,在禮部做了二十年,開口不離本經:「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關雎》寫男女之情,到『輾轉反側』就停了,絕不往下寫。
《氓》寫棄婦之怨,到『亦已焉哉』也就收住了。
可《雷雨》呢?這種家醜拿到學堂上教,這哪裡是思無邪?
要學這些事理,難道沒有更得體的方式嗎?」
他放下手裡的筆記,語氣更沉了:「《祝福》和《孔乙己》也是,祥林嫂改嫁,孔乙己偷書,寫完了,竟不置一句褒貶,聖人作《春秋》,一字寓是非,褒貶自在筆削之間,這幾篇倒好,只是冷冷地擺在那裡,讓學生自己去想,能想出什麼來?」
「還不止是冷。」角落裡一個白髮老儒開了口,是翰林院退下來的陳學士,「諸位把這幾篇課文放在一起看,祥林嫂,孔乙己,《雷雨》,《駱駝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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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篇都是敗的、碎的、爛的,沒有一篇寫堂堂正正活在秩序里的人。
是我華夏兩千年來沒有這樣的人,還是寫文章的人故意不寫?」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國子監祭酒一直沉默,這時抬起頭來:「那你覺得,他們是故意不寫嗎?」
後排一個年輕監生站了起來,嘴唇抿得發白:「諸位先生,學生以為,後世不是沒有堂堂正正的人,是沈夫子這幾堂課,專講被碾碎的人,她想說的,怕不是『堂堂正正』那一面。」
周郎中皺起眉頭:「可文章總該給人一個說法,韓昌黎寫《圬者王承福傳》,一個泥瓦匠,自食其力,末了也有句『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
柳柳州寫《捕蛇者說》,苛政猛於虎,末了也有句『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古人也寫不平,也寫憤懣,可末了總有一句評判、一個去處。
可天幕這幾篇文章,評判在哪裡?去處在哪裡?」
國子監祭酒接過話頭:「不是沒有評判,是曹禺不替你做這個評判,古人寫文章,末了那句評判是替你斷好的,你讀完了,該悲該怒,心裡有數,這幾篇不替你斷,疼是你自己的事,斷也是你自己的事。」
周郎中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文章不替讀者斷,那要文章做什麼?」
國子監祭酒擺了擺手,滿堂安靜下來。
「你方才說,《雷雨》收在周朴園一個人坐在客廳里,你讀完了,心裡什麼滋味?」
周郎中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說不上來。堵得慌。」
「那你覺得,曹禺寫這一筆,是想讓你罵他,還是不想讓你罵他?」
周郎中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國子監祭酒緩緩道:「你方才說,寫文章總有一個評判,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讀者合上書,踏實了,可曹禺不讓你踏實,他讓你胸口壓著一塊石頭回去,他不替你斷,不是他不會,是他不肯,他寧可不給你那個『報』,也不給你一個假的。」
堂中一片沉默。
國子監祭酒將筆記慢慢合上,擱在案前:「《碩鼠》罵什麼?『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罵完了有收束麼?沒有,最後一句是『誰之永號』。
《伐檀》罵什麼?『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獾兮』,罵完了有收束麼?沒有。
先人把它們收進《詩經》,沒因為它們『不體面』就刪掉。
不是先人不會直接,是後人把『直接』當成了失禮。」
他掃了一眼堂下:「沈夫子的課還沒講完,沒講完之前,不懂的,先放著,懂的,也別急著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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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剛上課,學生們就迫不及待向沈默言問出那個問題。
「老師老師,《雷雨》的魯大海還沒有講,他去哪了?」
上節課學生也問了,只是正好下課鈴響了,就留到了這一節課。
沈默言看著心急的學生,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廢話。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上了「魯大海」三個字。
「為什麼曹禺沒有給他一個結局?」
「因為曹禺不知道他該去哪。」
她放下粉筆繼續說,「魯大海是這齣戲裡最特殊的人物,他是工人階級,是罷工的帶頭人,是這間客廳里唯一一個不認周朴園的規矩、不吃周朴園的飯、不求周朴園任何東西的人。
周朴園開除他,他不怕,周萍打他一耳光,他還手,他把周朴園罵得啞口無言,然後摔門走了,他是《雷雨》里最有力量的人物。」
「但曹禺給了他力量,卻沒給他方向。
他走出周公館的大門,外面是什麼?是黎明前的黑暗,還是更深更濃的黑暗?曹禺不知道。
1933年的中國,工人階級剛剛登上歷史舞台,他們的路還在摸索。
曹禺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學生,他看到了工人階級的力量,但他不知道這股力量最終會走向哪裡。」
「所以他只能寫:魯大海走了。」
「這不是一個圓滿的結局,但這是一個誠實的結局。
曹禺沒有編造一個光明的未來,沒有寫魯大海帶著工人取得勝利、周朴園低頭認罪。
因為他知道,在1933年的中國,魯大海走出去之後,面臨的可能是警察的追捕,可能是工友的背叛,可能是更殘酷的鎮壓。」
提問的學生苦著臉,「老師,怎麼感覺更絕望了?」
沈默言思索了一下,然後才開口。
「你沒有感覺錯,其實這個態度在當時被很多人批評,左翼批評家說曹禺不夠革命,沒有指出階級鬥爭的道路,沒有在結尾留下反抗的火種。
他們說《雷雨》太絕望了,所有人死光了,工人階級魯大海也消失在黑暗裡,沒有一個能帶領觀眾走向光明的正面人物。」
「但是,」沈默言聲音平和,但稍稍提高了音量,「走了,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魯大海是《雷雨》里唯一一個沒有陷落在周公館的人。」
「他沒有死在客廳里,沒有瘋,沒有變成第二個周朴園,沒有跪,他走出去了。」
「魯大海保留著一種最珍貴的東西,可能性,他走出那扇門的時候,前面是未知的,未知不可怕,沒得選了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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