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理何在
沈默言剛在黑板上寫完「秩序」,下課鈴就響了。
本來這節課準備講完《雷雨》的,講了一些課外內容之後,時間不夠了。
她看著自己一黑板的筆記,授課思路不能斷。
沈默言掃了一眼,還在劇情里意猶未盡的學生。
「同學們,下節課還上語文,我去找你們數學老師借一節課,今天值班的同學,注意這節課的黑板不要擦。」
「好耶。」
天幕暗下去了。
老農緊緊攥著手裡的蒲扇,他兒子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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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聽了一堂課,大部分內容沒聽懂。
什麼古希臘,什麼愛琴海,什麼命運悲劇,這些詞從沈默言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老農的表情一直沒變過,眉頭擰著,嘴唇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幕。
他旁邊坐著的那個年輕後生忍不住開口了。
「沈夫子說,《雷雨》寫的是命,不是人害的,是命害的。」他撓了撓頭,「古希臘那地方的人出海打魚,風暴來了,船翻了,人沒了,這叫命,可周朴園他們家的事,不是周朴園自己乾的嗎?這怎麼能叫命呢?」
他說完,看了老農一眼,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你問我?我問誰去。」他悶聲道,「我又沒讀過書。」
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聲道:「夫子說,那種規矩就像海上的風暴,沒道理可講,誰碰上了誰倒霉。」
「可是……」年輕後生更急了,「夫子說那些規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規矩怎麼就成了風暴呢?人定的規矩,人不能改嗎?」
老農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改一個給我看看。」
後生被他噎住了。
「周朴園那種人,你有沒有見過?」老農看著他,「東頭那個祠堂里坐的是誰?族長,他定規矩,他說了算,你去改他的規矩?你試試,他不打斷你的腿,算你命大。」
婦人懷裡的孩子被他的聲音嚇得哭了起來,她連忙低頭去哄,哄了幾聲,又低聲說道:「那……那也不能把兒媳婦逼死吧?那也不能讓親兄妹……」
她說不下去了。
「這不就結了。」老農把菸袋往腰裡一別,「規矩是人定的,但你碰不得,碰不得的東西,跟風暴有什麼區別?風暴來了,你說,我找老天爺說理去,老天爺理你嗎?」
沒有人說話了。
老農沒有看他們,他仰著頭,天幕只剩一層極淡的白光,像是一片雲遮住了月亮。
「沈夫子說的那個命,跟咱們說的命,不是一個命。」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咱們說命,是說窮啊富啊,生啊死啊,那確實是命,可她說的那個命,不是這個。」
他頓了頓。
「她說的是你明明知道是誰害的你,你站在他面前,你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可你就是動不了他,那不是風暴,那是你站在風暴面前,風暴不承認自己是風暴,還告訴你,這是天理。」
他的聲音不重,但大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池塘里的蛙鳴。
「天理。」老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嘗到這兩個字真正的味道,澀,苦,割舌頭。
「那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
天幕暗下去之後,關漢卿還坐在勾欄外面的那塊石頭上。
他腦子裡還在轉沈默言那幾句話,命運的無力。
周朴園,他在腦海里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發現一件事,他寫了半輩子戲,從來沒有寫過周朴園這種人。
他寫過的壞人不少,《竇娥冤》里的張驢兒,誣陷竇娥,逼她認罪,壞得明明白白。
《救風塵》里的周舍,仗著有錢有勢欺負妓女,壞得明目張胆。
《望江亭》里的楊衙內,仗著權勢奪人妻子,壞得肆無忌憚。
但周朴園跟他們都不一樣,張驢兒不會在家裡保留舊愛的家具,他壞得坦坦蕩蕩,周舍不會逼妻子喝藥還說是為她好,他壞得毫無負擔,楊衙內不會讓兒子跪下勸母親喝藥,他壞得簡單直接。
周朴園是另外一種東西。
他沒有覺得自己在作惡,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妻子不聽話,兒子不爭氣,前妻陰魂不散,礦上的工人不知好歹。
所有人都對不起他,他只是在盡一個家長的職責。
作惡的人不知道自己作惡。
這種壞人,關漢卿沒有寫過。
中國戲劇里,幾乎沒有人寫過。
不對,關漢卿在記憶里翻找了一遍,想到了一個戲,《趙氏孤兒》。
紀君祥寫的,屠岸賈殺了趙家滿門,卻把趙氏孤兒養在身邊當義子,教他讀書騎射,待他如親生。
他不知道自己養的是仇人的孩子,他以為自己是這個孩子的恩人。
但就算是屠岸賈,最後也被趙氏孤兒手刃了。
觀眾看到屠岸賈死的那一刻,是痛快的,是解恨的。
周朴園沒有人去手刃他,他坐在客廳里,最該死的人偏偏活下來了。
這個區別太大了。
關漢卿在勾欄外面的空地上慢慢踱步。
大都的秋夜很涼,但他手心在出汗。
如果中國戲劇里壞人最終都得到了懲治,那不是因為現實如此,恰恰相反,那是因為現實不如此。
因為現實里的大多數「周朴園」都活得好好的。
他們坐在祠堂里,坐在衙門裡,坐在客廳里,規矩是他們定的,體面是他們占的,沒有人敢質問他們,沒有人敢懲罰他們。
所以寫戲的人要在戲裡替天行道。
貪官被鍘了,惡霸被斬了,負心漢被雷劈了,觀眾在台下鼓掌叫好,因為他們在現實中鼓不了的掌,叫不了的好,只能在戲裡找補回來。
但曹禺不給你找補,他不讓雷劈周朴園,他不讓任何人手刃周朴園,他甚至不讓周朴園懺悔。
周朴園到最後一幕還是周朴園,體面的周朴園。
這就是為什麼《雷雨》讓人不舒服。
大團圓和大快人心都是一種麻醉劑,它告訴你,別急,老天爺看著呢,惡人自有天收。
但曹禺把麻醉劑拿走了,他讓你疼。
關漢卿想到這裡,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寫《竇娥冤》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
竇娥死了,三樁誓願一一應驗,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他讓天地為竇娥戴了孝,但竇娥沒有復活。
最後竇天章為她平反,看似大團圓,可他心裡清楚,竇天章能平反,是因為他恰好及第了、恰好做了廉訪使、恰好還顧念父女之情。
三樁「恰好」缺一樁,竇娥就永遠沉冤。
他沒有把這層意思寫進台詞裡,但細心的觀眾看完之後不會覺得痛快,只會覺得後怕。
他不是沒有試過把麻醉劑拿走,但沒有曹禺走得那麼遠。
曹禺比他更絕,竇娥死後,天為她下了雪,四鳳死後,天什麼也沒做,雷劈了四鳳,但那道雷不是替她伸冤的,那道雷是她發毒誓的時候自己招來的。
曹禺連「天」都不給觀眾留,在《竇娥冤》里,天地還有感應,惡人還有刑罰。
在《雷雨》里,天地沒有感應,惡人沒有刑罰,周朴園坐在客廳里,沒有人能掀開他那一角。
黑暗中,他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他在等下一堂課,那個叫沈默言的女夫子,她還有話沒說完。
她說雷雨的結局和古希臘悲劇不同,那個不同之處,才是整部雷雨最殘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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