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命運

  咸陽宮裡,嬴政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不了解希臘,但他聽懂了沈默言最後那句話。

  中國文學關心「怎麼辦」,古希臘文學關心「為什麼」。

  嬴政重新靠在椅背上,不問為什麼,就不會追問到底,不追問到底,有些東西就永遠埋在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沈夫子還沒講完,他也沒有想透徹。

  但他隱約覺得,那個叫曹禺的人,一個中國人,跑到古希臘的悲劇里去借了一把鋤頭,回來挖中國舊家族的牆角。

  他挖的不是哪一個人的牆角,他挖的是整個「不問為什麼」的地基。

  教室里安靜了片刻,另一個學生舉手:「老師,您說古希臘悲劇跟命運有關,那為什麼古希臘人那麼相信命運?」

  沈默言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筆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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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彎彎曲曲的海岸線,陸地上畫了幾座山。

  「因為地理環境不止影響國家發展,也影響文學創作。」

  她指著地圖。

  「希臘是什麼地方?多山,土地貧瘠,不適合種糧食,但適合種橄欖和葡萄,希臘的農業養不活太多人,所以他們必須出海,貿易、殖民、打仗,愛琴海上散布著上千個島嶼,從一座島到另一座島,風向一變就可能船毀人亡。」

  「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人,他會怎麼想?」

  她轉過身看著全班。

  「他春天播了種,一場暴雨把苗全沖了,他出海打魚,好好的天突然起了風暴,船翻了,人沒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在控制這一切,他控制不了土地,控制不了海,控制不了天氣,

  古希臘人相信,在人的頭頂上有一種不可知的力量,那就是命運。」

  所以古希臘悲劇的源頭,是無常的天災。」

  她把粉筆擱下。

  「雖然曹禺是用西方的悲劇方式,來寫中國的故事,但他不是照搬,他做了融合,他把古希臘那種『不可解釋的命運』,替換成了中國式的『因果報應』。

  周朴園三十年前拋棄侍萍,三十年後他的兒子愛上自己的親妹妹,這在戲劇結構上是古希臘式的巧合,但在中國的觀眾看來,這就是報應。」

  「所以《雷雨》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你把命運那一套拿走,它可以用因果報應來解釋,你把因果報應那一套拿走,它可以用社會批判來解釋,你把社會批判那一套拿走,它還能用人性的複雜來解釋,它有多層解讀空間。」


  「而且,你們再想想曹禺,一個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青年作家,為什麼要回到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去借結構?

  他在《雷雨》的序言裡提到,他寫《雷雨》,是寫天地間的殘忍,什麼是天地間的殘忍?」

  她自問自答。

  「就是命運本身的無道理可講。」

  她開始擦黑板,把之前畫的那些圈和線一塊一塊地擦掉。

  「曹禺生長的年代,是上個世紀的上半葉。

  那是什麼年代?是一個舊的還沒走、新的還沒來的夾縫年代。

  西方思想大量湧入,沿海通商口岸的租界裡,現代文明在洋樓和電燈里落戶。

  內陸的地主宅院裡,仍有人像周朴園一樣端著舊規矩,把人的尊嚴碾成粉末。

  兩種力量同時存在,互相擠壓,它們不是平行線,它們彼此滲透,彼此撕扯,中間的人被碾碎。」

  她拿起《雷雨》的課本,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注釋信息。

  「《雷雨》寫成於1933年,那一年曹禺二十三歲,是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的一名學生。

  在那個年代,禮教二字仍然是一座大山,壓著無數周家、魯家這樣的普通人家,門第之見、父母之命、男女大防,全是不可違逆的天條。

  他把他在舊式大家庭里耳聞目睹的東西,被包辦婚姻毀掉的女人,被權力壓垮的孩子,被當作醜聞掩蓋起來的秘密,全部寫進了這個發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的故事裡。」

  她放下課本,看著全班。

  「現在請你們把舊社會和古希臘做一次聯繫。

  古希臘人面對的是一種叫命運的無常,風暴來了,船毀人亡,全無道理可講。

  曹禺那個時代的人,面對舊社會的秩序,同樣是全無道理可講,和古希臘人面對風暴,是不是同一回事?」

  她停了一下,讓學生們消化這個問題。

  「舊式家庭的家長,就是那場風暴。

  他說你瘋了,你就是瘋了,他說你不規矩,你就不規矩,他把你趕出去,你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侍萍被趕出去的時候,她做錯了什麼?她什麼都沒做錯,只是『不規矩』。

  僅僅因為這把懸在頭上的刀,不講證據,不講邏輯,不講公道,它甚至不像法律條文那樣白紙黑字寫在那裡,它是一種瀰漫在空氣里的東西,所有人都覺得它理所當然。」

  她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當人為的秩序變成「天理」,它就是另一片無常的海洋。


  「在傳統禮教秩序中,個人的所有選擇,婚姻、職業、信仰,都由家族和綱常預先決定。

  這種秩序不允許變量,這些規則不通人情,不體察人性,它要求所有人像棋子一樣待在既定的格子裡,誰敢越界,誰就被碾碎。」

  她忽然停下來,掃了一圈整個教室。

  「你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家庭被碾碎的過程,這在當時太常見了,幾乎每個縣城裡都有周家,每個縣城裡都有侍萍,只不過曹禺把所有的碾碎集中到了二十四小時之內。

  現在你們再想想,你們還覺得《雷雨》的情節太湊巧嗎?」

  「老師,還有一個問題,古希臘的悲劇是天災,但是舊社會那些規矩禮教,都是人為製造的。」

  沈默言讚賞的看著那位同學,「非常好的總結。」

  「中國的文化同樣受到地理的影響。

  中國古代是農耕文明,我們有大片的平原、充沛的雨水,黃河和長江哺育了兩岸的農業。

  我們不太需要出海,我們靠土地就能活,種下去,澆水,施肥,秋天收。

  中國人的安全感,來自腳下這塊地,來自穩定的四時更替,來自春種秋收的可預期性。」

  「但這份可預期性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你必須被綁在土地上,必須被組織起來,必須遵從一些規律規則,必須服從秩序。」

  她在黑板上的中國一側,寫下一個詞:秩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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