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古希臘悲劇
天幕上沈默言站在講台前,確認學生們都安靜下來,才開口。
「之前我們讀完了《雷雨》的劇情,了解了人物關係,今天我們來探討一個更深的問題。」沈默言把手裡的課本放在講台上,雙手撐住桌沿,目光掃過全班,「《雷雨》到底在講什麼?」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後排一個男生舉手:「封建禮教吃人。」
「對,但不全對。」沈默言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然後轉過身,「禮教吃人,這個答案可以套在祥林嫂身上,也可以套在孔乙己身上,但《雷雨》不太一樣,祥林嫂是被禮教活活吃掉的,孔乙己是被科舉制度壓垮的,但蘩漪呢?她反抗了,周萍呢?他也反抗了,四鳳呢?她也在掙扎。」
她頓了頓。
「但他們還是死了。」
「所以《雷雨》講的不是禮教吃人這四個字就能概括的,它講的是,人在命運面前的無力。」
她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命運。
「周朴園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結果他什麼都掌控不了,蘩漪以為抓住周萍就能逃出去,結果她把所有人都推進了深淵,周萍以為帶四鳳走就能重新開始,結果他走進的是死路,四鳳以為只要瞞住就能保住幸福,結果她發的毒誓一字不差地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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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拼命掙扎,但每個人掙扎的方向,恰恰是把自己推入深淵的方向。」
天幕下,老農的家門口聚集了一群人,一個年輕的後生不滿了。
「怎麼就說命的問題?」他扭過頭,衝著旁邊的人說,「周朴園那個家,把老婆當東西,把兒女當棋子,出了事就說命不好,狗屁的命!都是自己造的!」
老農向他擺擺手,「繼續聽沈夫子講。」
教室里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舉起手:「老師,我有個問題。」
「你說。」
「這個劇情安排是不是太湊巧了?侍萍的女兒正好進了周家做丫鬟,周萍正好愛上了自己的親妹妹,魯大海正好是周朴園的兒子,然後所有人正好在一個雷雨之夜撞在一起……」
教室里有人附和的點頭。
沈默言笑了一下。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不是較真,是真正在思考劇本怎麼寫的。」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古希臘悲劇。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暫時離開《雷雨》,往西走,去古希臘。
「曹禺在大學讀書期間,大量閱讀古希臘悲劇,尤其是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得斯的作品。
《雷雨》的構思和結構受到了古希臘悲劇很深的影響,你們在《雷雨》里看到的『巧合』,在古希臘悲劇里不叫巧合,叫命運。」
「古希臘悲劇里有一部非常著名的作品,叫《俄狄浦斯王》,作者是索福克勒斯。
故事講的是,忒拜城的國王拉伊俄斯從神諭那裡得知,自己的兒子將來會弒父娶母。
為了逃避這個命運,他把剛出生的嬰兒交給牧羊人,讓他丟到山裡去。
牧羊人於心不忍,偷偷把嬰兒交給了鄰國的牧羊人,這個嬰兒被鄰國國王收養,取名俄狄浦斯。」
「多年後,俄狄浦斯長大了,他也聽到了同樣的神諭,你將來會弒父娶母。
他嚇壞了,立刻離開養父母的國家,發誓再也不回去。
然後在路上,他和一個陌生人起了爭執,失手打死了對方。
他繼續走,到了忒拜城,解開了獅身人面獸的謎語,拯救了城邦,被擁立為新的國王,並娶了前任國王的遺孀。
一直到瘟疫降臨、真相被揭開,他才知道,路上打死的那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拉伊俄斯。
他娶的王后,就是他的親生母親。」
沈默言停了一下,等學生們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動。
「俄狄浦斯沒有做錯任何事,他的父母想殺他,他逃離了,他聽到神諭,他逃離了。
他每一步都在逃離命運,但每一步都踩進了命運的陷阱。
這就是古希臘悲劇的核心命題:人越掙扎,離悲劇越近。」
「古希臘人相信命運,命運不是某個人害你,也不是你自己作死,命運是一種高於一切的力量,你生下來就被它罩住了,你怎麼跑都跑不掉。
古希臘悲劇里的人物,不是在跟某個人斗,他們是在跟命運斗,跟神諭斗,跟天意斗,而這種鬥爭註定失敗。」
「《雷雨》里的所有人,也在跟命運斗,侍萍說『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這不是推卸責任,這是曹禺在用古希臘悲劇的方式寫中國人的故事。」
沈默言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左邊寫了中國,右邊寫了希臘。
「剛才那位同學的問題,其實引出了一個更大的命題,曹禺為什麼去古希臘悲劇里找資源?中國自己的文學傳統,不能提供這些東西嗎?」
她轉過身,看著全班。
「中國文學和古希臘文學,從一開始走的就是兩條路,這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是兩條路上看到的風景不同。
我們今天花一點時間,把這兩條路都走一遍。」
她在中國兩個字下面畫了一個圈,寫了四個字:禮樂文明。
「中國文學的正統源頭是《詩經》,風雅頌,風是民間歌謠,雅是貴族正聲,頌是宗廟祭祀。
這三種聲音加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東西,那就是秩序。
孔子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但他最後加了一句『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中國文學的底色從先秦開始,就和倫理教化綁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怨』是被允許的,但『怨』要有節制,『哀而不傷,樂而不淫』,這是《詩經》的美學準則。
你可以在詩里抱怨,可以批評君王,可以感嘆命運,但你不能失控。
你批評完了,還是要回到秩序里去。
溫柔敦厚四個字,是中國文學兩千年來的主脈,即使是那些被貶謫的詩人,那些懷才不遇的文人,他們的悲憤也是有邊界的。」
「但古希臘文學的底色,是衝突,不是溫良恭儉讓,是人與命運的正面相撞。」
她開始在黑板上列出作品。
「《俄狄浦斯王》寫的是一個人無論怎麼躲都躲不過弒父娶母的命運。
《安提戈涅》寫的是一個女人在城邦法令和自然法則之間選擇後者,為此付出生命。
《美狄亞》寫的是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親手殺死自己的兩個兒子來報復負心漢。」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
「你們發現區別了嗎?」
「中國文學裡的衝突,是人和人的衝突。
臣子和君王,兒子和父親,個人和家族。
這是一種倫理困境,是可以調和的,只要有一方讓步。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這是儒家給出的解決方案,你可以說它理想化,但它確實提供了一條和解的路。」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一些。
「古希臘文學裡的衝突,是人和命運的衝突,命運不是一個你可以跟它談判和解的東西。
這就是古希臘悲劇和中國文學最根本的區別。
中國文學是倫理的,它關心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怎樣。
古希臘文學是存在的,它關心的是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什麼。
前者的核心問題是『怎麼辦』,後者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麼』。
「為什麼古希臘要寫這種跟命運鬥爭註定失敗的故事?
因為古希臘人在追問一件事:如果結局是註定的,人為什麼還要掙扎?如果註定要輸,人的尊嚴在哪裡?
他們的答案是我知道你會輸,但我想看你輸之前做了什麼。
看你有沒有害怕,有沒有求饒,有沒有跪下去。
俄狄浦斯最後戳瞎了自己的雙眼,他活下來了,帶著全部的痛苦和罪孽活下來了,你可以毀了他,但他不認。
這就是古希臘悲劇的底色,不是溫良恭儉讓,不是哀而不傷,凡事留一線,是正面撞上去,是命運站在山頂,你站在山腳,你明知打不贏,你還是喊出了那一嗓子。」
中國文學教你如何在秩序里安身立命,古希臘文學追問你在命運面前還剩下多少尊嚴。
一個是入世的智慧,一個是撞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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