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曲聖
天幕亮起來的那個黃昏,關漢卿正坐在大都一家勾欄的後台,修補一件舊戲服。
他今年五十多歲了,頭髮白了大半,手指關節粗大,捏針的時候微微發抖,但針腳依舊細密。
如今他是大都劇壇的宿老,寫過《單刀會》,寫過《救風塵》,寫過《望江亭》,寫了大半輩子,想盡力替那些跪著的人說句話。
一個年輕學徒跑進來,說天幕亮了。
他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勾欄外面的空地上。
大都已經入秋,風有些涼,他攏了攏衣襟,仰頭看著天邊那片光。
他看到了八個名字,周朴園,蘩漪,周萍,周沖,魯貴,侍萍,四鳳,魯大海,然後沈默言在黑板上畫線,把這些人連在一起。
身邊幾個看客發出低低的驚呼,有人罵「不知廉恥」,有人搖頭說「傷風敗俗」。
關漢卿沒有出聲,他眯著眼睛,盯著天幕上那些名字之間的連線,也同樣驚訝。
但不是鄙夷嫌棄的驚訝,而是看到同行出招狠辣果決的驚訝。
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心裡喝了一聲彩:原來還可以這樣寫。
沈默言講到第一幕「逼喝藥」那段的時候,關漢卿皺起了眉頭。
周朴園讓周萍跪在蘩漪面前,用最體面的方式把兩個人的尊嚴同時碾碎。
關漢卿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他的《哭存孝》,寫的是李存孝被義父李克用冤殺的故事。
李存孝到死都在喊冤,李克用到最後才知道自己錯了。
他寫那出戲的時候,恨的是昏君和讒臣,敬的是忠臣和孝子。
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悲劇的根源在奸佞當道,以為只要君王聖明、臣子忠誠,天下就太平了。
後來他寫了《趙盼兒風月救風塵》,寫了一個妓女怎麼從惡霸手裡救出自己的姐妹。
寫完之後他發現,那出戲裡沒有一個清官,沒有一個忠臣,救人的是一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妓女。
那出戲演了之後大火,滿大都的勾欄都在唱。
但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救人的人,不是官,不是聖人,而是一個妓女?
他看著天幕上周朴園那張體面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寫了半輩子的忠奸戲,都沒有今天這齣戲裡一個繼母喝藥的場面來得狠。
忠臣被昏君冤殺,那是朝堂的事,是權力的事,離普通人太遠。
但一個父親用「為你好」的名義逼兒子跪下,逼妻子喝藥,這種事,哪家沒有?
沈默言開始講第二幕,侍萍認出周家,周朴園認出侍萍,魯大海闖進周公館。
講到「誰指使你來的」和「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這兩句台詞時,關漢卿忽然坐下了。
講到魯大海和周萍互毆、侍萍在旁邊看著兩個兒子互相廝打卻一個字都不能說的時候,關漢卿閉上了眼睛。
他閉眼的時候,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他在默念的是《竇娥冤》里的一句詞。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那是他寫了半輩子才寫出來的句子,他讓竇娥在刑場上罵天罵地,罵得天地變色、六月飛雪。
他睜開眼睛,天幕上的沈默言正在講第三幕。
「侍萍逼四鳳發誓。」沈默言的聲音從天幕上傳下來,「四鳳跪在地上,對著母親,對著天,一字一頓地說:『那就讓天上的雷劈了我。』」
竇娥臨死前發的三樁誓願。
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
每一樁都是對天地的質問。
四鳳的毒誓是對自己的詛咒,竇娥的毒誓是對天地的審判。
一個是跪著的,一個是站著的。
曹禺讓四鳳跪著死,他要讓竇娥站著死。
但曹禺和他,寫的是同一個東西。
都是「天」。
四鳳說「讓天上的雷劈了我」。
竇娥說「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侍萍說「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三個女人,隔著朝代,對著同一片天,發出了同一聲質問。
關漢卿年輕的時候寫忠奸戲,以為悲劇的根源在奸臣當道。
後來寫風月戲,以為悲劇的根源在門第偏見、在父母之命。
再後來寫《竇娥冤》,他讓竇娥罵天罵地,他以為自己終於摸到了那個根源。
但今天他看到《雷雨》,看到一個比他晚生了幾百年的同行,把這八個活人放在一間客廳里,不給一個奸臣,不給一個昏君,只給一個叫周朴園的父親,只給一套叫「規矩」的秩序,只給一種叫「體面」的虛偽,然後讓天雷劈下來,把所有人都劈死。
曹禺的悲劇根源不是一個壞人,不是一個昏君。
他在批判一種制度,但還有一種東西,比這些都深,比這些都隱蔽,比這些都更難抓到。
它沒有名字,但它會在周朴園逼妻子喝藥的語氣里,在族長說「傷風敗俗死有餘辜」的腔調里。
它是一種「理所當然」。
周朴園理所當然地認為妻子應該服從,兒子應該跪母親,侍萍的存在應該被抹掉。
族老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要服從制度,小輩僭越就該死,女人不守婦道就該死。
這種「理所當然」,比貪官污吏更難寫,貪官污吏有名字,有面孔,可以抓起來殺頭
這種「理所當然」沒有名字,沒有面孔,它長在每個人的骨頭裡。
曹禺把它寫出來了。
天幕已經兩天沒有亮了。
天幕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時辰,有時候連亮幾天,有時候一暗就是十天半月。
田埂上的農人照常下地,該鋤草的鋤草,該澆水的澆水,只是偶爾有人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一把汗,順便抬頭看一眼天,天上只有雲,白花花的大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
第二天,有人開始念叨了。
老農蹲在田埂上磨鐮刀,磨兩下,抬頭看一眼天,磨兩下,看一眼天。
他兒子扛著鋤頭從地那頭走過來,看見他爹仰著脖子的姿勢,沒說話,也抬頭看了一眼。
「爹,別看了。」
老農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磨鐮刀,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
「三個死了,兩個瘋了,一個走了。」老農忽然開口,「就剩下那個最該死的,還坐在客廳里。」
「下一堂課是什麼時候?」田埂里有人問。
「該講完了吧?」一個年輕後生撓了撓頭,「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還講啥?」
「沒講完。」老農站起來,把菸袋往腰裡一別,「那個周朴園還坐在客廳里,夫子不會讓他就這麼坐著,等著吧,肯定亮。」
兒子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戲文都是這麼唱的,死了人,唱戲的就得出來說一段,『列位看官,此乃天理昭昭』啥的。」老農喝了一口涼茶,語氣篤定,「要不人白死了。」
天幕在第三天的晚上亮了。
剛吃完晚飯的老農一家子在門口納涼,老農搖著蒲扇,眼角的餘光瞥見天邊白光一閃,轉身朝村里吼了一嗓子:「亮了!天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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