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有一個蒙鼓人

  咸陽宮。

  殿裡的銅燈燒了大半夜,油快盡了,火苗縮成黃豆大的一粒,在燈芯上搖搖欲墜。

  窗外的雨停了,檐角偶爾滴下一兩滴積水,砸在石階上,聲音空落落的。

  嬴政他應該起身回寢殿,明天還有朝會,案上還有三卷奏章沒批,但他沒有動。

  他靠在御座上,周朴園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的畫面還在他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

  雖然他一開始就意識到天幕在用周朴園映射。

  但是周朴園一個煤礦的東家,管著一間宅子、兩個老婆、三個兒子,就這點東西也能管成一地碎片,這種人有什麼資格讓他代入,有什麼資格讓他不舒服?

  「周朴園。」他在黑暗裡默念這個名字,傲慢,自負,自以為是。

  守著一間密不透風的客廳,把所有的人都壓在他制定的規矩里,然後坐在正中央,等著雷雨劈下來。

  銅燈在此時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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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湧上來的一瞬間,另一個畫面不請自來,大秦二世而亡。

  那是天幕早就告訴過大秦的結局,他反覆思索過不止一次,以為自己早就消化了。

  但此刻,在燭火熄滅之後的黑暗裡,那兩個畫面忽然疊在了一起。

  周朴園面對空蕩蕩的客廳,他面對成為一片焦土的咸陽宮。

  他坐在黑暗裡,背脊仍然挺得筆直,這個姿勢已經烙進了骨頭,到死都不會變。

  但有一扇很久沒開過的窗,被夜風推開了一條縫。

  未央宮。

  天幕暗下去之後,劉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口評點。

  他把酒爵擱在案上,轉著圈,一圈,兩圈,酒液在銅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光。

  衛青坐在下首,等他的反應。

  「周朴園是個蠢貨。」

  劉徹的指尖在爵沿上敲了一下,發出脆生生一聲響。

  「他把規矩當目的,朕不,規矩是手段,人才是目的,不對,」他頓了頓,修正了自己的措辭,「人才是手段,大業才是目的。」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帶任何慚愧。

  「他把老婆孩子關在客廳里,關瘋了關死了,最後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裡。」他抬起眼,看向暗下去的天幕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諷意,「朕也關過很多人,張湯關的,杜周關的,都算在朕頭上,但朕關人,不是因為朕喜歡規矩,是因為那些人不死,大業就推不動。」


  劉徹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忽然皺了下眉。

  「不過周萍那個窩囊樣子,朕看了煩。」

  衛青沒接話,劉徹把酒爵往案上一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堂堂長子,跪在繼母面前,連口氣都喘不上來,周朴園用規矩把他壓成這副德性,朕看不起當爹的,也看不起當兒子的。」

  他沒有聯想到劉據,太子劉據今年才幾歲,一個孩子,能看出什麼,他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至於蘩漪,那個被丈夫關了十八年逼瘋的女人,後宮裡有的是女人,他記不清她們的臉,寵過的,冷落的,他不會為這種事費神。

  太極殿。

  李世民沒有坐在龍椅上,天幕講到周沖觸電身亡的那一刻,他站起來了,站在殿門口,背對著滿朝大臣。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對視了一眼,魏徵低頭翻著自己記的筆記。

  「周沖跑進雨里去拉四鳳。」李世民轉過身來面對大臣,「他死了,他為什麼要跑進去?」

  魏徵放下筆,「因為不忍。」

  「不忍。」李世民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走回御案前,沒有坐下,一隻手扶著案沿,微微前傾。

  那天沒有雨,是個晴天,但玄武門成為他一生的潮濕。

  他對此沒有不忍,至少那一刻沒有,事後他做了很多事:改史書,追封李建成為息王,以太子之禮改葬,哭靈時淚流滿面。

  這些事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心術,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魏徵忽然開口:「陛下,臣以為這齣戲最可嘆的不是周沖。」

  「是周朴園。」

  殿裡驟然一靜,魏徵的耿直是出了名的,但今晚這句話還是讓幾個老臣倒吸一口涼氣。

  李世民沒有發怒,他看著魏徵,等他說下去。

  「周朴園把侍萍趕走,把舊物供起來,心安理得地做了一輩子體面人,但古往今來的帝王,或多或少都留過幾件舊家具,那些修飾過的言辭,那些為了讓自己心安而做的事,臣斗膽說一句:陛下也做過。」

  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住了。

  改《起居注》這件事,滿朝文武都知道,沒有人敢當面提。

  李世民為了知道史官怎麼寫他,打破帝王不看《起居注》的舊例,命房玄齡呈上來「觀覽」。

  他還下旨重修《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親自定調子,玄武門不是弒兄逼父,是「安社稷」。

  長孫無忌站了出來,「魏徵,你過了。」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看著魏徵,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朕改過史書,但朕和他有一個區別,他守著那堆舊東西坐了三十年,誰也不敢說他一個不字,朕不同。」他轉過身,掃了一眼滿殿的大臣,「朕改《起居注》,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但朕也知道,改了史書不等於改了事實,所以朕納諫,朕開科舉。」

  他走下御階,站在魏徵面前。

  「你說這些,朕不怒,反而高興,因為你說出來了,就證明朕的客廳還沒封死,周朴園到死都在騙自己,朕不騙,朕做過的事,朕自己擔著。」

  魏徵跪了下去,「臣失言。」

  「你沒有失言。」李世民扶起他,「沈夫子講這齣戲,不是讓人自恨,是讓人自重,朕不會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朕的客廳里還有人敢說真話。」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背脊挺直,這個姿勢讓他想起周朴園,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放鬆下來。

  「好一場雷雨。」他望著殿外的夜色,輕聲說,「下得好,雨過天晴,明天還有朝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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