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祈望
《雷雨》的第四幕講完,天幕就結束了。
田埂上,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老農坐在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旱菸,煙沒點,熄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嘴。
「四鳳發過誓,她說要是再見周萍,讓天上的雷劈了她。」
他抬起頭,望著天幕消失的方向,暮色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雷真的來了。」
年輕媳婦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周沖。」老婦啞著嗓子說,「那個孩子,他說要帶四鳳去看海,他還把書留在魯家了。」
一個年輕後生忽然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那個周朴園,他把一家人害成這樣,憑什麼到頭來只有他還好好地站在那裡?」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你坐下。」老農看了他一眼。
後生張了張嘴,沒坐。
老農沒有再說他,他把旱菸往地上一磕,站起身來,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他不是讀過書的人,說不出「秩序」「禮教」那些話,他只知道一件事:周朴園那間屋子裡的東西,三十年了,一個碗都不許挪,那不是懷念,那是拿死人的東西給自己臉上貼金,活人不許動,死人不許忘,全天下都得圍著他一個人的理兒轉,這不是規矩,這是病。
「我跟你們說,周朴園那個家,看著是公館,其實就是咱們村東頭那幾戶大姓的人家,只不過他們不姓周,蘩漪那樣的女人,哪村都有,被關在家裡,男人不把她當人看,誰瘋了誰不瘋?侍萍那樣的,被有錢人趕出來的,你們見得少嗎?」
沒有人反駁,一個中年漢子低下了頭,他妹妹十年前被婆家休回來,他一直嫌丟人,逢年過節都不讓她進門。
「咱們村不興這個。」老農把菸袋往腰裡一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人在做,天在看,有錯就改,有過節就說開,別等人死了,再留著東西裝好人。」
沒人接話,但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一個素日裡最好事的婆子,站起來,走到那個年輕媳婦身邊,拍了拍她的背。
這婆子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旁邊,讓她靠著,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村里哪家出了事,她只負責看熱鬧和傳閒話,從來不負責安慰人。
這婆子想不明白《雷雨》裡層層疊疊的因果,但她隱隱約約覺得,有些閒話,說不得。
老農蹲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咱們村那個王寡婦,守了十來年了,帶著個孩子,上回下雨,她家屋頂漏得跟篩子似的,我也沒什麼本事,就是會點泥瓦活。」
幾個老漢對看了一眼,一個臉上有疤的老漢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算我一個,我出木料。」
另一個乾瘦的老頭摸了摸後腦勺:「我出幾捆稻草,換瓦頂之前先給她鋪一層。」
老農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一早開工。」
年輕媳婦擦了眼淚,「那我去找她說說話。」
婆子也接著說,「我也去。」
然而,並非所有仰望天幕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驚雷。
天幕之下,還有另一種人。
這座村子窩在山坳里,只有一條泥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里最體面的建築是祠堂,祠堂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獅子嘴裡含著石球,石球上落滿了鳥糞。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村里人也聚在了一起,為首的是村裡的族長,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人,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下巴上的山羊鬍子微微翹著,他旁邊站著幾個族老,再外圍是村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站在最後面。
天幕講第一幕的時候,族長皺著眉頭,幾個族老面面相覷。
講第二幕的時候,有女人低聲罵了一句「不知廉恥」,被族長回頭瞪了一眼,立刻噤了聲。
到了第四幕,四鳳觸電、周沖觸電、周萍飲彈。
天幕暗下去的瞬間,祠堂門口爆發出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死得好!」
一個粗壯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大得整個場院都聽得見,他是村里殺豬的屠戶,兩隻手背在後面,挺著肚子,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
「繼母和繼子搞在一起,這是亂倫!丫鬟和大少爺搞在一起,這是僭越!親兄妹又搞在一起,這是天打雷劈!雷不劈她,老天爺也得收了她,這個結局,大快人心!」
他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連連點頭,這人是村裡的教書先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說話的時候喜歡搖頭晃腦:「正是正是,綱常倫理,天地之道也,蘩漪不守婦道,周萍不遵孝道,四鳳不知廉恥,這三個人死得好,不死不足以正人倫、明綱紀!」
「周朴園也有錯。」另一個族老捻著鬍鬚,語氣裡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審判意味,「他治家不嚴,縱容妻子,疏於管教,不過念在他還算維持了體面,沒讓家醜外揚,留了三十年的規矩,也算是盡了本分。」
族長一直沒說話,他拄著竹杖,眯著眼睛看著天幕消失的方向,山羊鬍子在風裡微微顫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等著他一錘定音。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傷風敗俗,死有餘辜。」
八個字,擲地有聲。
「這個戲文的作者,叫什麼曹禺的,寫這種東西出來,安的什麼心?」族長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把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拿到學堂里,拿到戲台上,讓全天下的人看,這是什麼風氣?這是教人學好的風氣嗎?」
「就是就是!」教書先生連聲附和,「聖賢書不講,講這些雞鳴狗盜的事,後世的學生讀這個?讀了能考功名?能治國平天下?」
「依我看,」屠戶湊過來,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後世定是世風日下,不然誰會看這些?」
人群里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笑聲。
族長沒有笑,他又用竹杖敲了一下地面:「散了吧,各家回去管好各家的人,別讓這些東西髒了耳朵。」
人群漸漸散了,幾個女人走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個蘩漪,瘋得好,瘋婆娘,不要臉。」
另一個女人接過話頭:「四鳳也是,一個丫鬟,攀什麼高枝?攀來攀去攀到自己親哥頭上,活該。」
「周萍最不是東西。」第三個女人說,「看著老實,一肚子壞水,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
她們的語氣很輕快,說完就各自散了,回家做飯去了。
夜色漫上來,吞沒了祠堂門口的石獅子,吞沒了散了的人群。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村子已經安靜了,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稻子照常要割,雞照常要喂,日子照常要過。
那出戲裡死了三個年輕人,瘋了兩個。
可那關他們什麼事呢?
那是周家的事,周家的人又不姓他們村的姓。
這種反應,曹禺其實早就預料到了。
他在《雷雨》的序言裡說,「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我是個貧窮的主人,但我請了看戲的賓客升到上帝的座,來憐憫地俯視這堆在下面蠕動的生物,他們怎樣盲目地爭執著,泥鰍似的在情感的火坑裡打著昏迷的滾,用盡心力來拯救自己,而不知千萬仞的深淵在眼前張著巨大的口。」
但是……但是他也害怕,害怕那些看戲的人看完之後,只是罵一句周朴園可惡,或者罵一句蘩漪不要臉,然後拍拍屁股回家睡覺。
這段話,沈默言沒有念。
但田埂上的老農聽懂了,那些還保持著樸素良知的農人們,看到了四鳳絕望的那個瞬間,看到了周沖毫不猶豫地衝上去的那個瞬間,看到了周萍走近書房平靜到可怕的臉色。
他們看到的不只是「傷風敗俗」,他們看到的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被逼到了絕路上的、活生生的人。
而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集鎮,另一個茶館門口,可能有人正在說:「那個四鳳,長得肯定不錯,要不然兩個少爺能圍著她轉?」
這就是兩種人的區別。
一種人看《雷雨》,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也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著,看到自己也喘不過氣,看到自己也想掙扎。
另一種人看《雷雨》,看到的是別人家的醜事,看到的是談資,是笑話,是可以拿來嚼舌根的材料。
曹禺怕的,就是後一種人。
但他也知道,後一種人永遠都有。
曹禺在《雷雨》序言的結尾,沒有寫「我相信」,也沒有寫「我希望」。
他只是把那個祈望放在那裡,像一盞微弱的燈,不知道風會不會把它吹滅。
「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