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問為什麼
而在另一個地方,太學國子監里天幕下的文人士大夫,比關漢卿要慢幾拍。
關漢卿是直接被那出戲的結構和力度震住的,他從第一幕就開始在心裡喝彩,但國子監里的那幫人不這樣看。
天幕剛亮的時候,幾個老儒生還在嘀咕,「又是這個女夫子,這次又講什麼戲文,成何體統。」
那是他們本能的反應,女人講學,已經是僭越,講戲文,更是輕浮,講一出繼母與繼子有染的戲文,簡直是大逆不道。
但隨著沈默言的講解推進,那些鼻息漸漸輕了,少了,最後消失了。
不是他們想開了,是沈默言講的那些東西,古希臘、命運悲劇、中西文學比較,他們從來沒有聽過。
不止沒有聽過,連想都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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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夫子,站在講台上,信手拈來地講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講《俄狄浦斯王》的弒父娶母,講古希臘的地理環境如何影響文學創作,講中國文學的倫理底色和古希臘文學的存在追問。
這些東西,國子監里沒有教過,經史子集裡沒有,歷代先儒的註疏里沒有。
她從哪裡學來的?
這個疑問讓在座的每一個讀書人都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好奇,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些他們不願意承認但確實存在的東西,羨慕。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儒生在筆記本上寫下「索福克勒斯」五個字,寫了又塗掉,塗掉又寫。
他不知道自己記這個名字有什麼用,他沒有這個人的書,他這輩子也不可能讀到《俄狄浦斯王》。
但他還是記下來了,因為不記下來,他會覺得自己像個睜眼瞎。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學生低聲問他:「先生,這個古希臘,在什麼地方?」
老儒生沉默了一會兒:「極西之地,絲綢之路再往西。」
「那他們的學問……」
「蠻夷罷了。」老儒生脫口而出,但說完了又覺得不對。
蠻夷的學問,能跟《詩經》《論語》並列在一起對比?
他不想承認,沈默言對比的不是「優劣」,而是「不同」。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古希臘比中國好,也沒有說中國比古希臘好。
她說的是兩條路,兩個方向,兩種風景。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視角。
不是華夏中心,不是華夷之辨,而是一種平等的、對稱的比較。
就像是站在一座極高的山上,同時看到了兩條奔涌的大河,一條往東,一條往西。
那種視角的高度,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渺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索福克勒斯」,墨跡未乾。
筆尖顫抖過,有一個捺撇出去了,像一條岔路,不知道通向哪裡。
文人士大夫們沉默著聽著沈默言的一字一句,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附和。
他們被困在了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上。
理智上,他們知道沈默言說的是對的。
那些分析,那些比較,那些層層剝開的解讀,邏輯嚴密,旁徵博引,每一個結論都站得住腳。
但感情上,他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一個講戲文的人比他們講經義的人還有學問,接受不了後世的學問已經走到了他們連路標都看不懂的地方。
更接受不了的是,沈默言講的東西,不是「奇技淫巧」。
她這次講的不是種地,不是水稻,不是那些讓他們可以安心鄙夷的「術」。
她講的是「道」,是文學之道,是悲劇之道,是人如何面對命運之道。
術不如人,可以學。
道不如人,那意味著什麼?
國子監祭酒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最前排,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不是沒有話說,他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沈默言今天的課,就像是把一間封了多年的屋子打開了一扇窗,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面上的灰塵全吹起來了,有人被灰塵嗆得睜不開眼,有人嫌風太涼,有人看著窗外的景色說不出話。
他屬於最後一種。
他讀了五十年書,自認為對經史子集了如指掌。
但他今天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還有一個叫古希臘的地方,那裡的人寫出了和他讀過的所有書都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而是完全不一樣。
它追問的是「為什麼」,而自己追問的是「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研究了一輩子,他忽然發現,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問過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要忠君?為什麼要守禮?為什麼要服從?為什么女人就該被趕出去?為什麼兒子就該跪父親?
這些問題不是沒有答案。
而是從來沒有人允許他問。
他低頭,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命運。
命運就是天理不見了的時候,人給自己找的一個說法。
他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從小開始讀《論語》,讀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他覺得孔子說得對。
但什麼是命?命是誰定的?如果命是天定的,天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他年輕時問過,後來不問了。
因為問了也沒有答案,因為問了會被師友笑,因為問多了連功名都考不上。
但沈默言還在問,隔了幾百年,隔著一道天幕,她還在替他們問那些被忘掉的問題。
而他們這些讀書人,已經連問題都忘了,只剩下一堆答案,和一堆沒有問題的答案,就像是鎖在柜子里生了鏽的鑰匙,不知道還能打開什麼。
國子監祭酒把手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國子監里一片寂靜。
沒有人起身,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已經暗掉的天幕,在等它重新亮起來,又像是在等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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