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焦躁不安

  洪武年間。

  武英殿的燈火燃了一夜,沒有人敢進去,也沒有人敢走。

  毛驤守在殿外的石階上,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殺人如麻,但此刻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寧願去草原上跟蒙古人對砍,也不想守在這裡。

  天知道那扇殿門再打開的時候,會走出來一個什麼樣的皇帝。

  殿內,朱元璋面前攤著那本他親手注過的《道德經》。

  

  是的,他注過,洪武七年,他花了整整三個月,一條一條地讀,一句一句地注。

  朱元璋那時剛坐上龍椅不久,滿朝文武說的話他半信半疑,諸子百家的書翻了一堆,最後停在《道德經》上。

  老子說話的方式,文淺而意奧,不故弄玄虛,但越琢磨越有味道。

  尤其是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看了渾身一震。

  朱元璋本來嚴刑峻法治國,貪官殺了一批又一批,可是犯法的人前赴後繼,殺不完。

  老子這句話讓他收斂了點,第二天他就下旨廢除了部分極刑。

  朱元璋他信老子,至少信一部分。

  現在天幕講完了唐朝,又把老子的四句話甩在臉上,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當年他注這幾句的時候,覺得不過是聖人治國的四項標準,不難理解,寫幾句漂亮話就過去了。

  「老子啊老子。」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你寫這些大道理,你自己做得到嗎?方而不割,咱問你,你一輩子不傷人,你做成什麼事了?你除了留下五千字,你還留下什麼了?」

  朱元璋站起來,在殿中踱步,走了三圈,忽然停下來,指著那本《道德經》,手指微微發抖。

  「咱從濠州要飯要出來的,咱不會溫良恭儉讓,咱只知道,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貪官就該殺,奸臣就該剮,你現在告訴咱,殺人不能解決問題?那咱問你,不殺怎麼解決?跟貪官講道理?跟豪強喝講茶?」

  「咱殺了一輩子,你讓咱承認殺錯了?」

  他伸手去拿茶盞,手指碰到杯沿又縮回來,茶涼了,他沒有叫人換,只是盯著那杯涼茶發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平靜底下壓著更深的煩躁。

  「行,你說殺人不能解決根本問題,這個道理咱現在聽懂了,行了吧?制度有問題,不能光靠殺人來堵窟窿,行了吧?那你告訴咱,怎麼改?均田制會崩潰,府兵制會崩潰,衛所制也會崩潰,那到底什麼不崩潰?」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天幕。

  「天幕那些人隔著千八百年把咱看透了,他們知道咱會怎麼做,知道咱的子孫會怎麼做,知道大明會怎麼亡。」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那他們倒是說啊!怎麼才能不亡?怎麼才能讓制度不僵?怎麼才能讓子孫敢改革?光說『遲早要炸』,這不是存心急死人嗎!」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殿外的毛驤渾身一抖。

  吼完之後,殿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朱元璋扶著案角站著,胸膛起伏。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咱一直以為,只有昏君奸臣才會亡國,唐玄宗那個老糊塗,寵安祿山、用李林甫、荒廢朝政,他不亡國誰亡國?咱是這麼想的。」

  他坐下來,翻開自己親手編寫的《皇明祖訓》。

  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寫的書,給朱家子孫的治國法典。

  規定了皇帝怎麼當,百官怎麼做,百姓怎麼管。

  他以為自己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

  朱元璋把《皇明祖訓》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他寫給後世子孫的話:朕以布衣,無前人之功,而有天下,故不得不以嚴刑峻法為治,後世子孫,當繼朕之志,守朕之法。

  他慢慢坐回案前,拿起毛筆,在《皇明祖訓》上又加了一段話。

  法者,非萬世之法也,乃一時之法也,時移世易,法亦當變。

  「咱定下的規矩,你們覺得不對就改,咱說的,誰敢拿咱的祖訓壓你們,你們就拿這段話給他看,這是咱最後的話,比前面所有的都算數。」

  寫完他把筆一擲,墨點濺在地磚上。

  看了片刻,忽然又把書拿起來,盯著自己剛寫的那段話,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喃喃道,「不對不對不對,咱這是矯枉過正,咱讓他們隨便改,那萬一出了個敗家子,把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全改了怎麼辦?把科舉廢了怎麼辦?把衛所撤了怎麼辦?把大明改成……」

  朱元璋沒說完,但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已經在腦海里看見了一個把江山改得面目全非的不肖子孫。

  他提起筆,在那段話後面又加了一句:「但兵制、賦稅、官制三項,改之前必須經九卿廷議,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且需在皇陵前祭告於咱。」

  寫完看了一遍,朱元璋眉頭還是皺著。

  「三分之二是不是太高了?萬一有奸臣抱團,湊不夠數怎麼辦?」

  他又重新提起筆,想把「三分之二」改成「半數以上」,但筆懸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半數以上也不行,奸臣也能湊夠半數,那怎麼弄?咱怎麼知道後世誰是忠臣誰是奸臣?」

  良久,他苦笑了一聲。

  「咱連死後的事都想管,連子孫怎麼改都放心不下,一邊說『你們要改』,一邊又不放心讓你們改,咱這是……」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問題根本不在子孫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他朱元璋就是最大的路徑依賴,他把一切都攥在手裡,誰都不敢違逆他。

  然後大明就沿著那條路走到了盡頭。

  有個彈幕說,生產關係的變革跟不上生產力的發展,遲早要炸。

  依舊還是沒完全懂,但他這一次不想再跟自己較勁了,他承認了,承認自己聽不懂,承認自己做不到,承認有些問題不是殺人能解決的,承認他這輩子建立的一切終究會在他死後慢慢朽爛。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天幕曾經懸掛的方向。

  「天幕,你給咱解釋了唐朝的結局,咱謝謝你,可咱還想問一句,後世到底是怎麼做的?那些說鳥語的後生,他們的天下是什麼樣的?他們解決了嗎?還是說……」

  他的聲音低下去,忽然想起了一開始天幕講過的,後世沒有皇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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