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無愧於後世

  天幕暗下去之後,李世民沒有回寢殿,而是翻找出了一份舊奏章。

  魏徵的《十漸不克終疏》,貞觀十三年上的,話說得很難聽,說他不如貞觀初年了,說他納諫在走下坡路,說他開始享樂了。

  他當時讀了,有些不悅,但還是批了「知過必改」四個字,賞了魏徵。

  今夜再讀,字字句句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房卿在嗎?」李世民問一旁的內侍。

  「侍中今夜值守 ,正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房玄齡進殿時,看見皇帝坐在案後,手邊攤著兩份東西。

  左邊是一份舊奏章,他一眼認出那是魏徵的手筆,右邊是今夜天幕記錄的內容,密密麻麻寫著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詞。

  「你坐下。」李世民直入正題,「朕想了一整夜,總覺得天幕說朕現在不管怎麼做,將來都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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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玄齡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朕不是在懷疑自己現在做的事。」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朕是在想一個更難的問題,如果朕做的都是對的,而結局仍然是崩潰,那問題就不在朕做錯了什麼,而在……」他停了一瞬,「而在『對』本身。」

  房玄齡終於開口:「陛下的意思是……對的制度,也會變成錯的?」

  「對,天幕管這個叫路徑依賴,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詞,朽。

  不是壞,是朽,一棵樹活著的時候,它的木質是堅韌的,但它死後,即便沒有人去砍它,它也會慢慢朽掉。

  不是因為它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時間是所有制度的敵人。」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大唐的版圖在燭光里泛著暗紅。

  「朕的均田制,現在運行得不錯,但一百年後呢?土地是有限的,人口是不停增長的,總有一天,地不夠分。

  到那時候,均田制就會從國家的根基變成一紙空文。

  朕的府兵制,現在也不錯,有田就有兵,府兵自備衣糧,國家幾乎不花錢養兵,但均田制一旦崩潰,府兵制跟著就塌。

  到那時候,朝廷別無選擇,只能改成募兵制,而募兵制的兵是職業兵,他們認的是將領,不是朝廷。」

  他停下來。

  「然後就是節度使。」

  房玄齡臉色發白,他意識到皇帝推演的這條路徑,每一步都不需要昏君,每一步都不需要奸臣,只需要時間。


  「朕現在才明白,」李世民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最難的不是發現問題,而是發現問題之後,你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它,你可以延緩它,修補它,但你不可能阻止它。」

  他轉身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不確定的說:「這就是天幕所說歷史的必然?」

  李世民頷首,然後走回案前,「朕還從彈幕里看到了一些東西。」

  他拿起記錄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他讀不太懂的詞。

  「『生產關係的變革跟不上生產力的發展,遲早要炸』,這是一個叫馬老師的觀者說的,還有一個說,『量變引起質變,矛盾推動發展』,還有說,『事物總是走向自己的反面』。」

  「這些字朕大概能猜到意思,生產關係,應該是指均田制、府兵制這些制度。

  生產力,應該是農具、耕法、人口、土地這些,那個馬老師的意思是說,制度不變,但底下的東西在變,遲早有一天制度會兜不住底下的變化。」

  房玄齡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這倒是一種很新穎的說法。」

  「不只是新穎。」李世民的手指敲著案面,「它給出了一個解釋,為什麼對的事會變成錯的。

  不是因為人變壞了,而是因為天下本身在變。

  朕做對的事,是針對貞觀年間的天下。

  等到開元年間,天下變了,對的事就不再是對的了。

  但那時候的君臣,會因為祖宗的成法而不敢改、不願改。

  就像天幕說的,把特定時期的權宜之計當成放之四海皆準的永恆真理。」

  他停下來,看著房玄齡,目光里有一絲罕見的懇切。

  「朕現在最想知道的,不是唐朝為什麼會亡,朕已經大概想通了,朕想知道的,是後世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後世?」

  「對,天幕的彈幕里,那些觀者對王朝興衰似乎並不震驚。

  他們討論這些問題的方式,就像太醫在討論一種常見病。

  他們有一套朕聽不懂的語言,什麼『矛盾』『量變質變』『生產關係』。

  他們那個時代,可能有一種朕不知道的方法。」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重新走到輿圖前,這一次他沒有看邊疆,而是看著長安,那座他親手規劃、親手擴建的城市。

  「房卿,你說,朕這一生算成功嗎?」

  「陛下開創貞觀之治,萬世景仰。」


  李世民回頭看著房玄齡。

  「朕這一生,不想做一個平庸的皇帝,朕不要做隋煬帝,也不要做一個守成之君,朕要做千古一帝,要讓大唐的光芒照亮四海。

  朕做到了,但天幕告訴朕,光芒太盛了,反而會招來另一種危險,光本身會讓人看不見光之外的黑暗。

  現在最無奈的就是這一點,朕不可能因為擔心後世路徑依賴,就畏手畏腳耽誤現下的事物,不可能因為擔心均田制將來會崩潰,就廢除均田制。

  朕只能在當下做當下最對的事,然後把一個註定會朽掉的制度交給後世子孫,指望他們能改得動。」

  房玄齡的眼淚忽然湧上來,他聽懂了皇帝的潛台詞裡的無奈。

  指望他們能改得動。

  但天幕說,後世改不動,或者說,等他們想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陛下,」房玄齡的聲音有些發顫,「天幕還沒有講完,也許後面還有轉機,也許後世找到了辦法……」

  「但願如此。」李世民走回案前,坐下來,提起筆。

  他攤開一份空白詔書,慢慢寫下幾行字。

  「朕聞天人之際,不可不察。三代之治,各有損益。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非守成也,損益之謂也,今命史館編纂《制度損益考》,錄自古至今制度沿革之跡,詳其得失,究其始終。」

  他重新低下頭,在詔書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凡人主不可不知天,不可不畏史。知天則知時,畏史則知幾。知時知幾,雖不能永祚,庶幾無愧於後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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