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共克時艱
744年,長安。
勤政務本樓的燭火已經亮了好幾個通宵了。
李亨坐在東宮偏殿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是天幕提到過的每一個名字,安祿山、史思明、李林甫、楊國忠。
他的手指在這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划過,最後停在最下面那個名字上:李亨,他自己的名字。
門被輕輕推開了,進來的是李輔國。
這個東宮宦官臉上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他向李亨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壓得很低:「殿下,禁軍那邊,已經說好了,陳玄禮將軍點了頭。」
「陳玄禮說什麼?」李亨的聲音很平靜。
「他說,將士們只聽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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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天幕上說安祿山起兵之後,他爹逃到四川,他會在靈武自行繼位。
說他後來會平叛,會收復長安,會把那個爛攤子一點一點撿起來。
天幕也說了,他會在戰亂里被宦官掣肘,會把鄴城之戰打成笑話,會讓宦官專權和藩鎮割據從此成為大唐的頑疾。
還有他自己,最後也死在宦官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李輔國。
「輔國,朕問你一件事。」他沒有用「殿下」自稱,用了「朕」。
李輔國的腰彎得更低了,「陛下請講。」
「如果有一天,你手握禁軍,權傾朝野,連朕都要看你的臉色,你會怎麼做?」
李輔國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臣不敢!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李亨沉默了很久,沒有再看他,他走到殿門口,望著宮城外又陸陸續續集結的百姓。
他輕聲呢喃,「就是今天了。」
興慶宮,勤政務本樓。
李隆基已經好幾天沒有上朝了。
宮門外百姓的請願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他半躺在御榻上,眼睛半睜半閉。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腳步聲,很輕、很穩,由遠及近。
李亨跨進殿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身後跟著陳玄禮。
李隆基癱在御榻上,看著這個兒子,忽然覺得很陌生,他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膽子的?
「朕是天子。」他咬著牙往外吐出這四個字。
「陛下。」李亨沒有叫父皇,叫的是陛下,「宮外的百姓已經站了三天了,禁軍已經不再聽陛下的調遣,李林甫的罪證已經移交大理寺,楊國忠正在被押送回京,陛下要是不想處理這些事,兒臣可以代勞。」
李隆基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閉上了眼睛。
「請父皇安享晚年。」這句話在殿中迴蕩了很久。
李隆基沒有回答,也沒有反抗。
他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他親手把韋後誅殺、把太平公主賜死的那一天。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走進來的,身後跟著兵,面前是一個坐在皇位上的人。
那時候他是奪權者,現在他是被奪的那個人。
他很想笑又很想哭,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閉上了眼睛。
「你要怎麼做?」他的聲音嘶啞。
李亨知道,這就是點頭了。
744年秋,李隆基下詔禪位,太子李亨即位於勤政務本樓,改元「乾元」。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個清晨,長安百姓在宮門外等了一夜。
他們看到那道朱紅的宮門緩緩打開,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龍袍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李亨直接走到了廣場上,身後跟著幾個文官武將。
「朕知道你們等了很久,天幕說的話,朕每一句都記在心裡。
安祿山會反,朕知道,長安會陷落,朕知道,會死很多人,朕也知道。
但那是十一年後的事,朕向你們保證,朕不會讓它發生。」
廣場上的百姓們沒有歡呼,那個從永樂坊來的張老漢拄著拐杖,老淚縱橫,嘴唇翕動了幾下,忽然跪了下去,不是跪皇帝,是跪天,他身後的百姓們也跪了下去,一片一片,像田裡的麥浪,也像隨處可見的野草。
李亨不知道未來的史書會怎麼寫他,但他知道,天幕已經把他最不堪的一麵攤開了。
長安城的百姓都看到了,這些在宮門前請願的人,已經不再是只向李隆基討要說法了,他們也在看他,看這個太子會怎麼做。
深夜,勤政務本樓的燭火下,李亨獨自坐在御座上。
他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擱下硃筆,忽然對著空蕩蕩的大殿開口。
「天幕里的朕,怕父皇、怕叛軍、怕將軍們坐大,朕把最好的仗打成了最爛的拉鋸戰,把最忠心的將軍逼成了驚弓之鳥,把最該收攏的人心推給了叛軍。」
他提起硃筆,在詔書上補了一行字:凡軍政要務,不得以宦官監軍。
寫完之後擱下筆,望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還想起那些彈幕,那些輕快的、刻薄的、恨鐵不成鋼的彈幕。
從今往後,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被放在天幕的預言下比對。
他改好了,是知恥後勇,他改不好,是死不悔改,他這輩子都要活在天下所有人的監督之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提起硃筆,在詔書末尾加了一句:朕有過失,百官皆可面諫,不得隱諱。
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也是對天幕里那個自己的告別。
第一批詔書在三天後發出。
李林甫罷相,流放嶺南,至於天幕所說的楊貴妃正以女道士」太真」的身份在宮中,李亨直接讓她回去了。
更重要的是減免賦稅,開倉放糧,宮門外搭起了粥棚,那些從各坊湧來的百姓不需要再聚眾請願,而是排著隊領粥。
他們一邊喝粥,一邊看著宮門上貼出的告示,告示上蓋著新皇帝的玉璽,上面寫著:「朕與天下更始,共克時艱。」
與此同時,新皇的案頭堆滿了舉薦人才的奏摺,其中有一份,引起了李亨的注意。
那不是別人舉薦的,是自薦,署名是杜甫。
李亨翻開那份自薦書,看到第一句話,「臣杜甫,請為左拾遺。」
左拾遺是個從八品的小官,品級低微,職責只有一個:諫諍。
說白了,就是專門給皇帝挑毛病,這個位置品級不高,但每天都要直面天顏,說不好聽的話,得罪人不說,稍有不慎就會觸怒龍顏。
李亨放下奏摺,讓人把杜甫召進了勤政務本樓。
「杜卿,朕看到了你的自薦書,你想做左拾遺?這個位置,品級低,得罪人,做好了沒人誇你,做不好隨時掉腦袋,你為什麼要主動來做這個官?」
杜甫平靜的開口:「陛下,天幕稱臣的詩為詩史,但臣在詩里寫『路有凍死骨』,這些句子,不止是給後人看,更重要的是給陛下看。」
「臣做了左拾遺,臣就能直接對陛下說,說哪裡田被豪強占了,說哪裡百姓交不起賦稅,說哪個邊將養寇自重,所以臣自薦來做這個左拾遺。」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一些,「臣來長安,就是想對陛下說一句話,臣願意做那個說話的人,臣不需要後世記住臣,臣只想讓那些在天幕里哭過的人,這次不用再哭了。」
李亨沒說話,他先提起硃筆,在杜甫的自薦書上批了四個字:知道了,准。
「杜卿,天幕說你是詩聖,朕覺得,天幕說得對。」
而在長安城外,高適和李白站在灞橋邊,一個往西,一個往東北。
高適說自己能打仗,準備去邊鎮投奔王忠嗣,朝廷需要有人盯著邊鎮,他願意做那個人。
他沒有問李白要去哪裡,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高適站在橋頭看著那個白衣身影策馬遠去,馬蹄踏起一片塵土,漸漸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官道上,那個方向,是范陽。
今天的月亮很亮,路看得清楚,那就走吧。
東宮舊臣進入朝堂中樞,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批新面孔,杜甫被任命為門下省左拾遺,掌諫諍。
顏真卿出任吏部郎中,主持官員考核,他的兄長顏杲卿被任命為常山太守,鎮守河北要衝。
劉晏被任命為度支郎中,主持全國財稅改革。
他們從天幕里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命運,有人本應在戰亂中流離失所,有人本應在平叛中以身殉國,有人本應耗盡一生才換來的改革機會被提前到了今天。
他們沒有猶豫,從梁園、洛陽、王府深處走了出來,走進了勤政務本樓,接過了新皇帝遞來的詔書。
接下來是對安祿山的處置,李亨沒有直接撤安祿山的職,他知道這個人手握重兵,逼急了會提前造反。
他先是任命安祿山為太尉,明升暗降,同時將范陽的精銳騎兵分批調往朔方和河西。
安祿山的舊部中,那些被天幕點過名的將領,被逐一調離核心位置,分散到各鎮。
王忠嗣被任命為朔方節度使,統領調來的范陽精騎。
詔書送到他手中的時候,這位沉默寡言的將軍正在書房裡擦拭他的陌刀。
天幕上提到了安祿山,提到了史思明,提到了郭子儀、李光弼,唯獨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他以為自己會被新皇遺忘,或者更糟,被當作李隆基的舊臣而遭到清算。
但詔書上寫得很清楚:朔方節度使,節制范陽精騎,便宜行事。
新皇帝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朕信你。
王忠嗣將詔書放在案上,對著長安的方向行了一禮。
改革的阻力比預想中小得多,天幕里關於安史之亂的慘狀,尤其是士族在戰火中消亡的結局,讓長安城的世家大族不約而同地收斂了鋒芒。
他們未必真心擁護新政,但天幕把未來攤開之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條路,如果繼續阻撓,結局就是黃巢的刀,沒人想走到那一步。
於是劉晏的財稅改革推行得比預想中順暢,顏真卿主持的官員考核也沒有遇到太多阻力。
杜甫在門下省起草的第一份諫書,彈劾禁軍將領吃空餉,奏摺遞上去三天後,領兵的將軍主動登門,表示願意配合整改。
杜甫站在門下省衙門的台階上,看著那個將軍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國破山河在」,離現在這個長安城,已經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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