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武則天
武周天授元年,迎仙宮。
武則天剛登基不久,政事繁忙,但天幕這東西她從來不會錯過。
她端坐在龍椅上,手裡握著一份剛批完的奏摺。
身後是一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從安西四鎮到東海之濱,從漠北草原到交趾郡縣,萬里江山都在這張圖上。
她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范陽,那個叫安祿山的人,將來會從那裡起兵。
今天天幕講到了士族的消亡,安史之亂的戰火,加上隨後百餘年的軍閥混戰,摧毀了延續數百年的北方門閥士族。
武則天聽到「黃巢補了最後一刀」時,笑了一聲。
她想起自己當年為了壓制這些士族,推行科舉、提拔寒門,被他們罵了多少年。
現在天幕告訴她,這些綿延數百年的高門大戶,被戰火和流民一刀一刀削平了。
她心裡沒有憐憫,只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們也有今天。
天幕還在繼續,她的思緒卻已經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安祿山,范陽,邊鎮權重,府兵名存實亡,中樞空虛無兵可用,這些詞一個一個出現在她腦海里。
她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詔書上寫了幾行字:令兵部清查諸邊都督及行軍大總管權責,邊軍將領鎮守一州者任職滿三年輪換入京,諸道兵馬每歲一核兵冊報尚書省。
天幕講的那些隱患,根子早在太宗高宗時期就已經埋下了,她來不及全部拔掉,但至少可以在她在位的時候,把邊鎮的權力關進籠子裡。
年幼的李隆基站在殿外。
他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今年五歲,按規矩不該出現在這裡。
今天是朔日朝賀,所有皇室子弟都要入宮行禮。
他跪在最後一排,偷偷抬起頭,看到了天幕上那行字,安史之亂。
他不認識安祿山,不知道什麼是安史之亂,但他看到了一個「亂」字,還看到了人群里伯父和堂兄們驚恐的臉。
朝賀散後,他被單獨留了下來。
宮女引他走進偏殿時,武則天正站在窗前,望著天幕消失的方向。
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露出一個微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她招手讓李隆基過來,說了一句:「可憐的孩子。」
「坐吧,天幕上說的事,你聽聽就好,你還小不懂,等你長大了,也許會明白。」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也許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因為你不會再成為那個把帝國推入深淵的唐玄宗了。
她太清楚權力是怎麼回事了,天幕把安史之亂的前因後果攤開在所有人面前,李隆基被點名為未來的禍首,他的名字和那些血淋淋的數字綁在一起,誰會擁立一個被預言為昏君的人登上皇位?
她看著這個年幼的孫兒,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但也只是可憐而已。
她沒有殺他,只是摸摸他的頭,像一個尋常的祖母對待一個尋常的孫兒那樣。
李隆基回去了。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上官婉兒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奏疏。
她一直站在那裡,從李隆基進殿到離開,她全都聽見了。
武則天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李隆基幼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忽然開口。
「就算他勉強登基,也會被全天下都盯著,唾罵著,等著犯錯,等著應驗天幕的預言。」武則天嗤笑一聲,「就像朕現在一樣。」
上官婉兒沒有說話,她知道陛下不需要回答。
「罵朕的文章里,有一篇寫得最好,駱賓王,那篇《討武曌檄》,罵朕罵得最狠。
他說『蛾眉不肯讓人』,說『狐媚偏能惑主』,你聽聽,蛾眉不肯讓人,他是在罵朕,可朕讀來,卻像是在夸朕。」
上官婉兒微微垂首,「陛下胸襟,非常人能及。」
武則天轉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你也不用恭維朕,他文章寫得再好,也是在用男人的標準罵朕。
男人當皇帝是天命所歸,女人當皇帝就是妖魔降世。
男人殺人是英明果斷,女人殺人是蛇蠍心腸。
這些對錯,是誰定的?是男人定的。
他們說你對,不是因為你做對了什麼,是因為你順了他們的意。
他們說你錯,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是個女人。」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朕不需要在意他們說什麼,朕只需要在意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
上官婉兒靜默片刻,將手中的奏疏輕輕放在案上,「陛下,這是今日彈劾您的諫書,一共二十七份。」
武則天掃了一眼那疊奏疏,重新提起硃筆,「放那兒吧。」
她翻開最上面的一份,筆沒有停。
登基不到一年,案頭堆滿了彈劾她「牝雞司晨」的諫書,她不在乎,但每一個反對她的人都必須從朝堂上消失。
她的目光掠過那份剛起草的詔書,又落回地圖上的范陽。
天幕之前說到那條隋煬帝留下的運河如何成了大唐的命脈,她聽著,只是覺得很有意思。
她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從李家手裡奪來的江山,最後還是要靠那位前朝亡國之君留下的遺產苟延殘喘。
時間果然會改變很多事情。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的死人,每一個死人都在告訴她同一個道理:功過是活人定的,死人管不著。
至於她的功過也要等後世才能定,她看不到,但她不著急。
武則天抬眼看向已經靜謐的天幕,後世已經不一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