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氣

  過了十天,天幕上的畫面再度亮起,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在晨光中鋪展開來,但這一次沒有萬國來朝的使節,沒有胡旋舞的鼓點。

  

  街還是那條街,卻空了大半。

  畫面外出現了欲言不止的聲音,帶著跟往常不一樣的平靜。

  「我們總覺得『心氣』是個很虛的詞,像是文人墨客的感傷。

  但若你站在安史之亂後的中國大地上,把目光從制度、土地、軍隊上移開,去看那個時代的人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怎麼寫詩,你會發現,有些東西確實變了,而且是永久地變了。」

  「在安史之亂以前,一個唐朝人站在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眼裡看到的是萬國來朝的使節,是胡旋舞的鼓點,是波斯商人的駝隊。

  他聽到的語言有突厥語、粟特語、吐蕃語、阿拉伯語,而他並不覺得奇怪。

  那個時代的人寫邊塞詩,寫的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那個時代的人出使西域,走的是萬里征途,帶回來的是葡萄、苜蓿、天馬和新的世界觀。

  那個時代的人相信,天下的文明中心就在這兒,而天下的道路都通向這兒。」

  「這種姿態是向外看的,是向上走的,是不怕輸的。

  它不來自某一個皇帝,不來自某一條政策,它來自一個民族在幾百年融合、征戰、擴張中養成的集體性格。」

  畫面切換,范陽的軍帳,安祿山的叛軍南下,長安陷落,宮室焚燒,皇帝出逃。

  「安史之亂沒有在一夜之間殺死這種心氣。

  但它做了一件事,它讓一個自信滿滿的民族,第一次大規模地感受到了無力感。

  首先,這場叛亂的發起者,是帝國自己養出來的邊將,是帝國自己信任的胡人。

  原來你引以為傲的包容,會反噬你,原來你篤信的秩序,是紙糊的。

  然後,是戰爭本身的方式,八年大規模內戰,長安兩度陷落,皇帝出逃,宮廷流血,百姓成片成片地死去。

  這種創傷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整個民族的心理防線。

  『萬國來朝』的盛況,在一個秋天裡變成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更致命的是戰後,朝廷打贏了,但收拾不了殘局。

  藩鎮割據管不了,回紇兵入城劫掠攔不住,吐蕃人趁機占了河西隴右奪不回來。

  把權力下放給節度使,把財富轉移到江淮,把希望寄托在宦官和權相身上。

  一直在退,一直被迫妥協,一直在算了。


  這種長期的、結構性的算了,一點點磨掉了那種睥睨天下的銳氣。」

  「這種變化,最直觀地刻在詩里。

  盛唐人寫邊塞,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晚唐人寫邊塞,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盛唐人寫離別,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晚唐人寫離別,是『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視野在收縮,詩里不再有遼闊的邊疆,不再有異域的風情,只剩下感傷、懷念、對故國的哀嘆。

  唐詩里那個『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豪氣,被一場又一場的戰亂磨成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這不是一兩個詩人的偶然變化,而是整個時代的集體轉向。」

  畫面再切換,法顯在恆河邊抄寫經文,玄奘獨自穿越沙漠,身後是一串長長的腳印,杜環遊歷中亞。

  「唐以前的中國人,骨子裡有一種面對未知的探尋。

  法顯去印度取經,六十多歲出發,走了十五年,回來寫了一本《佛國記》。

  玄奘一個人穿越沙漠,去時偷渡,回來時帶著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經典。

  這些人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他們不怕遠,不怕難,不怕死在路上。」

  「安史之亂後,這種氣質逐漸消失了。

  宋朝以後,中國人的對外心態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不再是『向外看』,而是『向內看』。

  宋朝的街市比唐朝更熱鬧,宋朝的稅收比唐朝更豐厚,宋朝的城市比唐朝更精緻。

  如果我們只帶著經濟數字穿越回去,甚至會以為宋朝比唐朝更好。

  我們來做一個小實驗,去開封城門口,隨便拉住一個書生,問他西域在哪裡?

  他或許會告訴你:西域在河西走廊以西,但現在那是西夏的地盤。

  你再問:你想去看看嗎?

  他會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你:為什麼要去?那裡都是蠻夷,又窮又險,朝廷又不管,我讀聖賢書,是為了考進士、做京官,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安史之亂製造了一個漫長的不安全感。

  藩鎮割據讓你不能信任同袍,異族入侵讓你不能信任鄰居,皇帝的頻繁更迭讓你不能信任朝廷。

  一個從少年時代起就活在不信任里的人,他還會相信什麼呢?

  他只能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腳下的土地,手中的糧食,身邊的宗族。


  華夏在安史之亂後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內向化轉型。

  我們不寫邊塞詩了,我們寫山水詞。

  我們不關心絲綢之路了,我們開始修地方志。

  從此以後,華夏知識分子最優秀的頭腦,開始向內尋找答案,開始修史、注經、談性理、辨心性。

  這些也都很了不起,但它們不再指向未知的遠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還有誰敢說呢?」

  欲言不止停了幾秒,才再度開口。

  「這之間的差距,我們不能簡單地說誰好誰壞。

  一個文明能夠收縮、能夠內守、能夠在逆境中存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但代價是,那個『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氣象,再也看不到。

  此後一千年,宋富庶卻積弱,明剛烈卻窄,終究缺了盛唐三分海涵,清的龐大之下是更加森嚴的猜防。

  我們可以收復土地,可以重整經濟,可以換一種更精巧的制度,可唯獨那種『天下寰宇,皆為我之胸懷』的少年意氣,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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