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異族
應天府。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宋太祖這人,不簡單,從一介小兵做到殿前都點檢,黃袍加身,朕佩服他。
他收兵權那件事,不論野史里傳得如何繪聲繪色,他確實讓唐末五代以來那些擁兵自重的節度使乖乖交出兵權,不再禍亂中原。
他收得好,大宋能安穩一百來年,沒有重蹈大唐的覆轍,是他的功勞。」
朱棣站在一旁,有些意外,他很少聽到父親用這種語氣評價另一個皇帝。
「宋太祖不是不敢動豪強,他是不能動,五代十國打了多少年,中原被打爛了,百姓經不起再折騰。他要是對那些豪強下手,天下立馬就亂。」
他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硬的腔調,「不過那幫官也真不是好東西,不管哪個朝代,他們都敢把朝廷的規矩一字一句嚼爛了咽下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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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冷靜下來,繼續看著天幕的講解。
「聊完經濟之後,我們聊一下安史之亂後的大唐疆域。」
「簡單說就是兩句話:異族占了西北,藩鎮割了中原。
屏幕上出現了安史之亂前後的疆域對比圖。
安史之亂前的唐朝,西域都護府一直延伸到蔥嶺以西,和波斯接壤。
安史之亂後的唐朝,西部疆域急劇收縮,吐蕃攻占了河西走廊和隴右,西域徹底丟失,關中直接暴露在吐蕃兵鋒之下。
「我們來看西北,安史之亂爆發後,朝廷把河西、隴右的精銳邊軍全部調往中原平叛,西北防線徹底空虛,吐蕃趁虛而入,一步一步蠶食了大唐的西部疆域。
吐蕃先後攻占了河西走廊、隴右地區,切斷了安西、北庭都護府與中原的聯繫。
這是中晚唐最慘痛的領土損失,安史之亂後,唐朝永遠失去了對西域和河西走廊的控制。
傳統的『陸上絲綢之路』被徹底切斷。」
「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變成了兩塊飛地,孤懸在西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安西都護府的守軍在中原音訊全無的情況下,獨自堅守了四十多年。
他們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等到援軍。」
她停頓了一下。
「那些在安西的白頭老兵,至死沒能回到中原,他們守住了大唐最後的尊嚴,但大唐早已把他們遺忘。」
【安西軍魂,淚目了】
【滿城盡白髮,至死不還鄉】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
「大家看到這裡有沒有產生一個疑問啊?」
「我們華夏邊境怎麼又又又刷新boss了。
而且一個比一個強,在安史之亂前就能跟大唐打的有來有回,安史之亂後更是變本加厲,直接攻入長安、攻陷成都?」
天幕上出現了一張圖,吐蕃、南詔、回紇,三個政權的崛起時間線與唐朝的衰敗曲線幾乎完美重合。
「答案其實很簡單,唐朝的邊患,是自己養出來的。
不是異族突然變強了,是大唐把他們變強了。」
她點開了吐蕃的時間線。
「吐蕃的崛起,和大唐的技術輸出直接相關。
文成公主入藏,帶去的不僅是佛像和經書,還有農耕技術、紡織技術、醫藥、曆法。
松贊干布用這些技術完成了吐蕃的內部整合,把一群分散的部落變成了一個統一的帝國。
而且唐朝大量使用胡兵胡將,把最先進的冶鐵、築城、攻城技術擴散了出去。
到了唐高宗時期,吐蕃已經有了完整的行政體系、強大的騎兵軍團。
大非川之戰,薛仁貴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從此大唐和吐蕃在河西、隴右展開了長達兩百年的拉鋸戰。
人家已經不是在草原上遊蕩的野人了,你在發展,他們也在發展。
吐蕃、南詔、回紇,這些異族政權已經不是漢唐初期那種鬆散的遊牧部落了,他們有自己的行政體系,有自己的軍事組織,有自己的經濟基礎。
大唐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把自己的技術、制度、文化輸出給了周邊的鄰居,然後被這些鄰居反噬。」
【技術輸出養出了一個強敵】
【為什麼要給他們技術啊】
【隴右是唐朝最大的軍馬場,馬場淪陷,等於騎兵被徹底鎖死】
……
李世民看著那張西域丟失的動態地圖,看著安西都護府孤懸絕域四十餘年,看著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兵至死沒能回到中原,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知道,接下來該輪到他的時代被放在火上烤了。
技術輸出……養出了一個強敵。
那些後世人在議論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歷史,是他的貞觀之治,是他把文成公主送進了吐蕃。
「陛下。」房玄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出列行了一禮,「天幕所言之事,並非陛下一人之責,文成公主入藏是臣擬的方略,若論策得失,臣當共擔。」
李世民沒有回頭,「房卿,朕不是要追責,朕是在想,朕當年送文成公主入藏,是對還是錯?」
魏徵出列,他的聲音不卑不亢,「陛下,臣以為,當年送文成公主入藏,是當時局勢下的明智之舉,吐蕃從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走向統一,其勢已成,這是大唐無法控制的。」
「但也是大唐在它背後推了一把。」李世民接過話頭,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自我審視。
「朕知道,朕當年不是沒想過這個後果,但當時的情況,朕沒有更好的選擇,朕剛登基,天下初定,突厥還在北邊虎視眈眈。
如果朕不把文成公主送進吐蕃,不把松贊干布扶持起來,吐蕃就可能倒向突厥。
那時候,大唐要面對的就是南北兩線作戰,朕賭不起。」
李靖出列,「陛下,臣在西北帶兵多年,深知吐蕃地形的險惡,吐蕃占據青藏高原,地勢高寒,易守難攻,大軍深入,光是高原反應就能讓士兵折損過半,以當時大唐的國力,滅不掉吐蕃,就算臣親自帶兵上去,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所以朕選擇了綏靖。」李世民說。
「不是綏靖,是羈縻。」房玄齡糾正道。
「羈縻。」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羈縻,是大唐對待周邊異族的一項基本國策,用和親、冊封、貿易、技術輸出,把周邊異族納入大唐的朝貢體系,讓他們成為大唐的藩屬,而不是敵人。
吐蕃、回紇、南詔、突厥、契丹,都曾被納入這個體系。
「羈縻之策,本質上是以技術換和平,以文化輸出換軍事安全,朕給他們技術、給他們文化、給他們制度模板,讓他們從部落變成帝國,然後通過和親、冊封、貿易,把他們拴在大唐的體系里。」
他忽然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但天幕說得對,你把技術給了他們,他們終有一日會拿這些技術來反噬你,這就是羈縻的代價,只是當時,我們根本想像不到大唐會遭遇安史之亂。」
殿中一片沉默,貞觀之治不是只靠打仗打出來的,也靠羈縻。
把那些可能成為敵人的鄰居變成藩屬,用最小的成本維持最大的和平。
只是同時也給帝國埋下了隱患,一旦勢弱,就會被趁虛而入。
大唐,怎麼就垮了呢?
李世民轉過身來,看著殿中的群臣。
他的目光從房玄齡、魏徵、李靖的臉上一一掃過。
「房卿,擬詔,從今日起,大唐對藩屬的技術輸出,必須有邊界。
農耕紡織可以給,醫藥曆法可以教,但軍事核心技術,冶鐵配方、制弓工藝、攻城器械的圖紙,一律列為禁物,不得外傳。
另外,與天竺、吐蕃接壤的邊境關卡,從此加強軍器出境的查驗。」
房玄齡深深行了一禮:「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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