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經濟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繼續往下講，她的語氣依然沉靜，但語速稍稍放慢了，正在梳理一條貫穿千年的線索。
「此後的王朝，政治中心雖多在北方，經濟文化中心卻在南方。
但這也帶來了一個新問題，南北分離。
朝廷要養活自己，就必須靠漕運把南方的糧食和賦稅源源不斷地運到北方。
漕運一旦受阻，帝國就會癱瘓。」
彈幕開始滾動。
【所以運河才那麼重要】
【政治在北，經濟在南，靠一條運河連著】
【這不就是唐朝中後期的翻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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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我們在明朝篇章會重點講。」
她停頓了一下，「明朝的永樂皇帝把都城從南京遷到北平，天子守國門，氣魄是氣魄，但漕運的壓力也空前巨大，整個帝國的人力物力，都壓在了一條運河上。
這個問題，到了明朝中後期，成了拖垮財政的重要因素之一。」
汴京。
趙匡胤正和趙普議事。
「她說得對。」趙匡胤放下手中的茶盞，「我大宋定都汴京，也是看中了運河漕運的便利，關中已經養不起一個帝國了，長安早就不適合做都城了，但漕運這東西，是把雙刃劍，方便是方便，可一旦被人掐斷，朝廷就是瓮中之鱉。」
應天府。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他定都應天府，就是因為這裡是江南腹地，糧草充足，經濟富庶。
他突然聽到了那句「天子守國門」。
他轉過頭，看向朱棣，朱棣正坐在一旁，盯著天幕，眼神熱切。
「老四。」朱元璋開口了。
朱棣回過神來：「爹？」
「天幕說永樂皇帝遷都北平，永樂是誰？」
朱棣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問題，又抬頭看了看天幕上那行字，天子守國門。
他的藩王封地在北平，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他只是把那個念頭壓進心底，對父親搖了搖頭：「不知道，應該是大哥的哪個後代。」
朱元璋狐疑的看著他，沒有再問。
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永樂，遷都，漕運壓力。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繼續。
「我們順著經濟的問題，繼續追問：這些錢和糧，是從誰手裡收上來的？
換句話說，支撐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的土地制度，還在正常運轉嗎？
答案當然是沒有」
「這場仗，把唐朝的土地制度徹底打崩了。」
屏幕上出現了兩個關鍵詞：均田制，租庸調製。
「我們先來看安史之亂前的土地制度。
唐朝前期實行的是均田制，簡單說就是國家把土地按人口分配給農民，每個成年男丁分田一百畝，其中二十畝是永業田，可以傳給子孫，八十畝是口分田，死後要還給國家重新分配。
與之配套的是租庸調製，租是交糧食，庸是服徭役，調是交布帛。
這套制度的核心是什麼？是國家手裡有地，而且國家知道誰在種地。
國家通過控制土地來控制人口，通過控制人口來徵收賦稅、徵發兵役。」
屏幕上接著出現了一張動態示意圖：國家—土地—農民三者之間的循環箭頭。
「但這套制度有兩個致命的前提。
第一，國家手裡必須有大量的荒地可以分配，唐朝初年，經過隋末戰亂，人口銳減，荒地有的是。
第二，國家必須有精確的戶籍記錄，誰分了地，誰該交多少稅，誰該服多少役，全都要記在籍帳上。
安史之亂之前，這兩個前提已經在慢慢瓦解。
土地兼併越來越嚴重，豪強地主手裡攥著幾千畝地，但戶籍上還是按丁口在交稅。
農民的地被兼併了，但稅還在身上，於是大量逃亡，戶籍就越來越不准。
安史之亂一來，八年戰火，人口銳減，戶籍徹底成了一筆爛帳。
朝廷根本不知道誰還在種地、地在哪裡、該收多少稅。」
「更要命的是，安史之亂後，朝廷為了儘快恢復稅收，搞了一個飲鴆止渴的政策，兩稅法。」
欲言不止的語氣加重了，「公元780年，宰相楊炎推行兩稅法，核心原則就八個字：『量出為入，人無丁中。』不再管你是男丁還是老人，不再管你有多少口分田、永業田，只看你現在有多少財產，按財產徵稅。
這聽起來很公平，但其實它等於正式宣布，均田制不搞了，土地兼併你們隨意。」
【完了，地基沒了】
【國家不再管地是誰的，只問你要錢】
【所以中晚唐的農民真的活不下去了】
……
「中晚唐的農民，從此陷入了雙重的困境，一邊是豪強地主無休止的兼併，他們的地越來越少，但稅卻越來越重。
另一邊是朝廷和藩鎮的橫徵暴斂，因為國家機器還在運轉，戰爭還在繼續，所有的開銷最終都要攤到他們頭上。
他們的選擇是什麼？要麼賣掉土地變成佃戶，要麼逃亡進山里變成流民，要麼拿起刀變成亂兵。
所以中晚唐的民變和兵變，從來不是偶然的。
它是土地制度崩潰之後的必然結果。」
「而這個問題，唐朝沒有解決。
它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被宋朝接了過去。
宋朝的開國君臣面對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局面，均田制已經徹底死了，租庸調製也死了，國家手裡沒有地，也不可能重新丈量分配，怎麼辦？」
屏幕上出現了四個字：不抑兼併。
「宋朝的答案是不管了。
不抑兼併，就是不限制土地買賣和兼併。
這在歷代王朝里是非常罕見的。
宋朝之前的漢唐，都試圖用國家力量干預土地分配。
到了宋朝，公開說『本朝不立田制』，我們不管土地的事了。
後果很複雜，一方面，不抑兼併釋放了土地的生產力，大地主投資水利、改良耕作，農業效率反而提高了。
另一方面，大量農民失去土地，變成了佃戶或者流民，社會矛盾尖銳到極點。
宋朝的農民起義頻率在中國歷史上名列前茅，根源就在這裡。」
【宋朝這是擺爛了？】
【不管土地，那農民怎麼辦】
【宋朝農民起義特別多】
【不抑兼併的後果就是貧富差距爆炸】
……
「雖然說土地兼併的問題一直存在，但是以前的王朝，把土地兼併當作一種需要治療的『疾病』，儘管治不好但一直在治。
安史之亂後的財政改革，相當於宣布『這病我們不治了』，轉而發明一套與疾病『共存』的新活法。
這套新活法短期內增加了稅收效率，卻解除了抑制兼併的最後一道制度枷鎖。
因此，土地兼併在後世不再是偶發的社會病，而是成為了一種在法律保護下、周期性吞噬王朝根基的結構性絕症。」
趙匡胤無奈的搖搖頭，他收了武將的權，放任他們去置辦田產。
在他看來，武將們多買幾塊地，置些歌兒舞女，以終天年，總比他們攥著兵權覬覦皇位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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