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長安
就在宮門前雙方對峙的時候,天幕突然亮了。
沒有任何徵兆,那片巨大的光幕在興慶宮上空展開,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廣場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禁軍的槊還橫在身前,百姓的拳頭還攥在胸前,張老漢的拐杖還頓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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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短暫的忘了自己在幹什麼,只是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天幕。
「大家好,我是欲言不止,前三期我們跟著杜甫的詩,走完了安史之亂的全過程,今天這期,我們來聊聊這場浩劫之後,更深遠的影響。」
她微微停頓,語氣沉靜而克制。
「我們一開始就說過,安史之亂從來不僅僅是一場叛亂,它是整個中華帝國由盛轉衰的分水嶺。
讀懂它,就能真正讀懂中國歷史後來一千多年的走向。
為什麼唐朝之後是五代十國的亂世?
為什麼宋朝那麼富卻那麼弱?
為什麼漢唐的開放包容,變成了明清的內斂保守?
答案,都要從這場安史之亂說起。
史學界有一個專門的概念,叫『唐宋之變』,唐和宋雖然只隔了五十多年的五代十國,但兩個時代的底層邏輯完全不同。」
大屏幕上出現了長安城的復原圖。
「我們先來看長安,安史之亂前的長安,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超過百萬,萬國來朝。
絲綢之路的駝鈴從這裡出發,一直響到羅馬。
但安史之亂後,長安變成了一座孤城。
為什麼?因為吐蕃趁虛而入,攻占了河西、隴右,切斷了絲綢之路的咽喉。
長安從此失去了和西域的聯繫。
到了晚唐,長安城破敗不堪,甚至連皇帝都數次逃離。
大家注意這個變化,從安史之亂開始,中國的政治中心東移,長安再也沒有恢復它的輝煌。
後來的王朝,宋朝定都開封,元明清定都北京。
長安,從此退出了歷史舞台。」
欲言不止繼續往下說。
「不僅是長安,整個黃河流域,從此一蹶不振。
安史之亂的戰場主要在北方,叛軍和朝廷反覆拉鋸,燒殺搶掠,良田荒蕪,人口銳減。
我們上期講過,短短五年間,唐朝在冊人口從5300萬跌到不足1700萬,消失了將近3600萬人。
這些人大多數是北方人,北方的經濟基礎被徹底摧毀了。」
屏幕上出現了中國經濟重心南移的動態示意圖。
「從此,朝廷的財政命脈不得不轉向江南。
中國經濟重心由黃河流域南移至長江流域,這一轉,就是整整一千年。
其實這個趨勢並不是安史之亂才開始的。
早在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之後,大量北方士族和百姓逃往南方,經濟重心就開始緩慢南移。
但安史之亂是決定性的一擊,它把北方徹底打爛了,南方從此成為帝國的經濟支柱。
後來的宋朝、元朝、明朝、清朝,乃至今天,南方始終是中國的經濟重心。
這個格局,就是從安史之亂開始奠定的。」
李隆基的臉變得蒼白,他不信,他開創了開元盛世,他把長安修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萬國來朝,燈火輝煌。
怎麼可能在他死後,長安變成那個樣子?他是大唐天子,是萬國之主,他的長安怎麼可能退出歷史舞台?
然後他聽到了廣場上那個老漢又開口了,用那把嘶啞的老嗓子,把他剛剛從心底壓下去的恐懼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砸了回來。
「我們就在這裡等死嗎?你們聽到天幕說了,未來的長安變成什麼樣子了!連皇帝都不要的長安,連皇帝都待不下去的長安,連皇帝都數次逃離的長安!」
李隆基猛地掀開珠簾,幾步衝到欄杆前。
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欄杆。
他不信,他不信!
他張了張嘴,他想喊「妖言惑眾」,想喊「朕的長安永遠在」。
但他喊不出來,但他也不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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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欲言不止停了一下,語氣有點不情願的繼續說。
「隋煬帝死了快150年後,功績突然漲了。
因為中晚唐經濟完全依賴隋煬帝時期開鑿的隋唐大運河,幾乎可以說是中晚唐的『生命線』。」
彈幕比欲言不止更不情願。
【怎麼能算隋煬帝的功績呢,那都是老百姓修的】
【唐朝這也是借了隋朝的運】
【歷史好奇妙】
……
「戰後,關中地區的農業和水利已不足以支撐龐大的中央政府和神策軍。
西北的吐蕃又連年入侵,劫掠京畿。
長安朝廷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匹絹,幾乎都要通過運河從江南運來。
唐德宗時,因運河漕運一度被藩鎮所斷,長安連禁軍都絕糧了,待運河一通,唐德宗狂喜對太子喊:「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糧食到了,我們父子倆活下來了。)
沒有什麼比皇帝這句話更能定義『生命線』的含義了。
而且運河不僅供養中央,還能控制沿線。
朝廷通過牢牢控制運河沿線的藩鎮,將河北割據藩鎮在空間上孤立起來,使其無法成片。
同時,運河也是中央進行軍事調動的快速通道。
可以說,唐朝中後期『姑息藩鎮』卻又能『再振中興』的反覆拉鋸,底氣就在於大運河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財富和兵力。」
天幕下的李世民開口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嘲諷的複雜情緒。
「隋煬帝修運河的時候,天下人都罵他暴君,朕當年也罵過他,可是天幕說,安史之亂後的大唐,完全依賴那條運河,長安朝廷的每一粒米,都要靠那條運河運來。」
他難以相信這個諷刺的事實。
李世民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底露出曾經的馬上天子鋒芒。
天幕說的那些問題,無論遇到什麼阻力,他都一定要改,他不會讓大唐再淪落到這個地步。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環顧殿中群臣。
「諸卿,天幕把未來攤開給我們看了,長安的衰落還有一百多年,大唐的覆滅還有將近兩百年,這些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
朕不求朕的帝國千秋萬代,天幕已經告訴朕,沒有哪個王朝能千秋萬代。
但朕至少要讓它,不要亡得那麼窩囊。」
他走到殿門口,望著宮城外的長安。
「長安不能變成孤城。」他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座他親手建起的城市許下一個承諾,「朕不會讓它變成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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