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前行
天幕暗去,跟皎潔的明月一起,靜靜的懸掛在空中。
「我知道了。」杜甫對著天幕,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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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適站在一旁,望著夜空,沉聲道:」天幕說安祿山十一月起兵,現在是秋天……十一年後的秋天,咱們有十一年。」
突然得知自己結局的李白,只是默默抿了口酒,亂世之中,豈能有僥倖。
」十一年。」李白重複了一遍,仰頭喝盡杯中最後一口殘酒,」十一年,夠我寫好多首詩,夠子美當他的詩聖,也夠我們做點不一樣的事。」
杜甫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夾雜著悲憫和堅定的神情,」是啊,十一年。」
他頓了頓,望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
」天幕把未來攤開給我們看了,那我們……就不能當作沒看見。」
「走,我們去長安。」
與此同時,洛陽。
顏真卿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來,他的兄長顏杲卿正站在庭中,負手望天。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天幕說他們兄弟會在叛軍後方舉旗,但天幕也說,他們的家族會慘遭屠戮,城破人亡。
顏杲卿先開口了,「你怕不怕?」
「怕。」說著怕,但顏真卿的聲音很穩,「但怕也要做,天幕說我們做了,所以我們才出現在天幕上。」
他拿起一盞燈籠,推開院門,兩人一起走進了夜色里。
他們要去長安。
有人從梁園出發,往長安的方向策馬疾馳。
有人在洛陽的官道上舉著一盞燈籠,逆著夜風趕路。
有人推開東宮偏殿的門,在黑暗裡對太子行了一禮。
而在長安城的坊巷深處,還有另一些人正在醒來。
王忠嗣聽到了天幕的聲音,天幕並沒有提到他,但他早已不滿安祿山許久,結果也不出所料。
他此刻還是四鎮節度使,手裡握著大唐最精銳的邊軍,必須為大唐的未來做點什麼。
而在王府深處的燭火下,一個年近不惑的文士正伏在案上奮筆疾書。
他的筆下,是關於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逃戶、重建府兵制的謀劃。
他的名字叫劉晏,天幕已經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改變未來的命運。
前路未知,仍要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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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4年,長安。
天幕亮了又滅,亮了又滅。
第一天,長安的百姓們在哭。
哭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老人哭兒子,婦人哭丈夫,孩子哭父親。
有人癱坐在地上拍著青石板嚎啕,有人抱著坊牆的柱子渾身發抖,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念著天幕里聽到的那幾個名字,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
沒有人說話,又好像所有人都在說話,哭聲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第二天,百姓們在等。
東市的鋪子開了門,但沒有人做生意。
西市的駝隊還停在路邊,駱駝在嚼乾草,趕駝人蹲在牆角,一袋旱菸抽了又滅,滅了又抽。
有人在坊間走動,挨家挨戶地串門,壓低聲音說:「天幕說的那個人是安祿山,范陽節度使,手裡有十八萬兵。」
聽的人點點頭,臉色發白。
又有人說:「天幕說朝廷的禁軍才八萬,打不過。」
聽的人不點頭了,只是攥緊了拳頭。
第三天,百姓們開始議論。
東市和西市之間的坊牆上有人貼了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請罷奸相李林甫」,「請誅安祿山」。
紙貼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被金吾衛撕了,但撕了又貼,貼了又撕,撕了再貼。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宮城裡沒有傳出任何消息,勤政務本樓上的笙簫聲照常響起,梨園弟子排了新曲,楊貴妃的霓裳羽衣舞跳了一回又一回。
有宮人悄悄傳出話來,說陛下在宴會上對天幕的事只說了四個字,「妖言惑眾」。
說李林甫在朝堂上奏了一本,說天幕是「妖人幻術,意在動搖國本」,陛下點了頭。
第八天,長安城的百姓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什麼都不打算做。
李林甫還是宰相,楊國忠將來還會權傾朝野,安祿山還是范陽節度使,邊疆還在徵兵,南詔還在打仗,田還是被豪強占了,稅還是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天幕說了那麼多,皇帝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第九天的清晨,一個老漢走出了家門。
他住在永樂坊,姓張,今年六十二,兩個兒子都死在邊關,膝下只剩一個十三歲的孫子。
他穿了一件打滿了補丁的褐衣,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往興慶宮的方向走。
路上有人問他去哪,他說:「去討個說法。」
那個老漢身後,跟上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
賣胡餅的老漢滅了爐子跟上去,糖人小販把攤子交給隔壁的婆娘跟上去,那個兄弟死在邊關的漢子跟上去。
曾經在范陽當過府兵、後來復員回長安的老兵穿上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跟了上去。
他們從不同的坊走出來,在朱雀大街上匯成一股沉默的人流。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領頭,沒有人喊口號。
他們只是走,走過東市,走過平康坊,走過朱雀門,在興慶宮前的廣場上停了下來。
禁軍已經在宮門前列了陣。
長槊橫在身前,盾牌緊挨著盾牌,領隊的將軍騎在馬上,手按刀柄,面色鐵青。
他的身後是那扇朱紅色的宮門,門上釘著九行九列銅釘,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百姓們在禁軍的槊尖前停下了腳步。
宮門前的廣場上,人越來越多。
從永樂坊來的張老漢,從東市來的軍屬,從西市來的駝隊趕駝人,從各坊各街湧來的普通百姓。
他們沒有刀,沒有矛,沒有甲冑,手裡攥著的只有過日子的傢伙,擀麵杖、扁擔、燒火棍。
有人抱著死去的兒子的牌位。
有人舉著一塊粗布,上面用鍋底灰寫著:「請誅安祿山。」
禁軍沒有動,一個年輕的士兵握槊的手在抖。
他認出了人群里的一張臉,是他家隔壁賣豆腐的王嬸。
王嬸也認出了他,沖他喊了一聲:「二狗!你爹也是邊關戰死的!你站那邊幹什麼!」
那個叫二狗的年輕士兵嘴唇翕動了一下,手裡的槊杆往下沉了一寸。
領隊的將軍皺了皺眉,拔刀出鞘三寸。
刀鋒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那道光越過人群的頭頂,晃到了宮城最高的那座樓上。
樓里,李隆基站在珠簾後面。
他看到了廣場上的人。
從高處看下去,那些人頭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
他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雖然隔得遠,聽不清在喊什麼。
李隆基的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發白。
他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猶豫,沒有百姓所期待的任何一種反省的表情。
他的臉上只有一種東西,
憤怒。
一個帝王被冒犯之後的憤怒。
「他們想幹什麼!」
「朕登基三十三年,開創開元盛世,他們吃的米,穿的布,走的路,住的坊,哪一樣不是朕給的?現在他們跪在朕的宮門外,要殺朕的宰相,撤朕的邊將,他們是不是還想讓朕退位?」
高力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磚縫,不敢抬起來。
「傳旨。」李隆基轉過身,不再看宮門外的人群,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頭只是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
「京兆府和金吾衛,立刻驅散宮門外聚眾之人,凡執意不散者……」他頓了頓,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晚膳吃什麼,「以謀逆論處。」
高力士的肩膀抖了一下,起身往外走,他的腳步很慢,他知道這道旨意傳出去意味著什麼。
金吾衛會拔刀,禁軍會放箭,廣場上那些抱著靈牌的百姓會被長槊刺穿,被馬蹄踏爛。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廣場的方向爆發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一種高亢的、嘶啞的、咬著牙的吶喊,從成千上萬個人的喉嚨里同時迸發。
一開始聽不清在喊什麼,字和字疊在一起,嗡嗡作響。
然後,那些零散的喊聲開始合攏,開始對齊,開始變成一句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話。
「我們要活!」
第一聲炸開的時候,李隆基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還站在原地,背著雙手,但他捏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們要活!」
第二聲更大,更齊,更響。
廣場上的百姓不再跪著,全部站了起來。
張老漢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他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
他身後的那些人,軍屬、小販、駝夫、老兵、寡婦、孤兒,全部站了起來。
他們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退反進的狠。
「我們要活!」
第三聲震得宮門上的銅釘都在抖。
禁軍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響鼻。
那個叫二狗的年輕士兵把槊收了回來,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領隊的將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罵,但張了張嘴,沒罵出來。
因為他看到後排有好幾個士兵都在往後退。
然後那個從永樂坊來的張老漢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因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所以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陛下!天幕說安祿山要反,說禁軍打不過,說要死好多人!老朽只剩一個孫子,今年十三,老朽不想讓他死!」他的聲音嘶啞急促。
「我們只想活!請陛下罷免李林甫,楊國忠!誅殺安祿山!清查田畝!還我們一條活路!」
張老漢的聲音開始發抖。
「陛下說天幕妖言惑眾!天幕說的事,安祿山手裡的兵是不是真的?我們這些百姓死了兒子死了丈夫是不是真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不是真的?邊庭流血成海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百姓們齊聲吼道。
張老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從來沒動過造反的念頭,今天老朽也不造反,但是,老朽把話放在這裡。」
他抬起眼,渾濁的老眼裡開始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我們要為自己爭一條活路,天幕說的話,我們信,天幕說的安史之亂還有十一年,我們不會等,我們不會等到叛軍打進長安才後悔,陛下要改,我們跟著陛下,陛下不改……」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個詞。
不是威脅,不是恐嚇,只是一個事實。
一個被無數歷史反覆證明過的事實,當百姓沒有活路的時候,造反就不是選不選的問題,是早晚的問題。
等死,死國可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