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轉瞬即逝
天幕開啟的時候,畫面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沒有宮闕,沒有烽火,沒有廢墟,只有純粹的黑暗。
然後,一束光從地面升起,在夜空中炸開。
金色的、紅色的、銀色的光點四散開來,像千萬顆流星同時逆行。
煙花,在長安城的上元夜綻放。
朱雀大街兩旁掛滿了彩燈,曲江池上漂著蓮花燈,胡姬在酒肆門口彈著琵琶,駝隊停在路邊仰頭看天。
人群熙熙攘攘,孩子的笑聲、商販的叫賣聲、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混在一起。
煙花一朵接一朵,越開越密,越開越亮,亮到極致的時候,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晝。
然後,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光點緩緩墜落。
墜到一半,光點變成了火星。
火星落在了洛陽的城樓上,落在長安的坊牆上,落在范陽的軍帳上。
火焰從這些地方同時燃起,迅速蔓延,燒成一片火海。
人群的笑聲變成了尖叫,彩燈被踩滅,蓮花燈翻倒在曲江池中,琵琶弦斷了,駝鈴墜地。
整片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煙花再也沒有升起。
「盛唐就像一場煙花。」欲言不止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它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仰頭看。
它炸開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嘆。
它熄滅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它已經結束了。
然後大家低頭一看,地上已經燒成一片火海。」
(唐朝還沒有煙花,這裡是文學虛構。)
欲言不止出現在畫面的左下角,表情比以往更沉靜。
「大家好,我是欲言不止,這一期我們來講發生於755年,天寶十四載的安史之亂。
它讓大唐失去了三分之二的人口、半壁江山的經濟、萬里疆域的邊防,以及開放包容的文化自信。
從此,華夏文明從巔峰跌落,再也沒能回到那個萬國來朝的高度。
而且安史之亂不僅僅是一場叛亂,它是整個華夏由盛轉衰的歷史分水嶺。
讀懂它,我們就能真正讀懂中國歷史後來一千多年的走向。」
太極殿中,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奏疏。
他等了這麼多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上回天幕講《將進酒》時提到「安史之亂」四個字,他立刻警覺,連夜部署制度防線。
但天幕一直沒有細講,叛亂是誰發動的?打了多久?他的子孫有沒有擋住?
今天天幕終於展開這場叛亂的全貌,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片光幕。
只是這堪比亡國的情況,比他想的糟糕得太多。
李世民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三分之二的人口,他的大唐一共多少人?他一時竟然算不出。
他轉過頭,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的臉色白得像紙。
魏徵抱著笏板,指節發白。
沒有人說話。
殿中安靜得只剩燭火跳動的聲音。
天寶三載(744年)秋,宋州,梁園。
李白、高適、杜甫正坐在一座廢棄的土台上。
說是廢棄,其實梁園早就荒了,當年漢梁孝王的兔園,如今只剩幾截殘垣、滿坡荒草,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三人從洛陽一路遊歷到此,正在一起喝酒,結果酒還沒喝幾口,天幕亮了。
李白手裡的酒杯掉落,愕然的看著天幕。
「安史之亂?755年?天寶十四載?」
「還有11年……」杜甫的聲音飄忽,不敢相信一場亂世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等著。
高適聲音壓得很低:「安祿山,是那個范陽節度使?我在幽州見過他的軍營,連營數十里,戰馬比朝廷的還壯,那時候我就覺得,這人遲早要出問題。」
天幕的聲音繼續傳來。
「要講安史之亂,我們繞不開一個人,不是發動叛亂的安祿山和史思明,而是一位詩人,被後世稱為『詩聖』的杜甫。。」
畫面中浮現出一位面容消瘦、鬢髮斑白的中年人,坐在窗前,手中握著毛筆。
「很多人都知道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
為什麼叫詩史?因為他的詩不是坐在書齋里憑空想出來的,而是他真真實實經歷過的。
正史會告訴你某年某月洛陽失陷、長安收復、某將戰死、某地收復又失陷。
但正史不會告訴你,一個老婦人被官吏深夜捉走是什麼感受。
不會告訴你,一個僥倖從戰場逃回家的士兵,發現親人全部不在了是什麼心情。
不會告訴你,一個讀書人在春日的廢墟里聽見鳥叫,看見花開卻更加心痛是什麼滋味。
杜甫的詩會告訴你這些。
他是安史之亂最真實的現場記錄者。
接下來我們將跟隨杜甫的腳步,一起去遙望,千年之前被亂世碾壓的普通人,以及那個因安史之亂而潰敗的大唐。」
「但是,如果我們只把杜甫當成一個苦難的記錄者,那就太小看他了。
杜甫的偉大之處在於,他不僅在記錄苦難,他還在分析苦難的成因。
早在安史之亂爆發之前,他就已經從帝國的邊關、田野、街巷裡,發現了盛世之下的腐朽氣息。
它們不是戰亂記錄,但比戰亂記錄更能說明問題,安史之亂不是憑空發生的。
在漁陽鼙鼓敲響之前,帝國已經病了很久了。
今天這一期,我們就從杜甫的三首詩出發,《兵車行》《後出塞》《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去看看安史之亂爆發前,大唐帝國已經出現了哪些致命的隱患。」
杜甫猛地站起來。
詩聖,他在洛陽落第,在梁園蹭李白的酒喝,寫「向來吟橘頌,誰與討蓴羹」都要想半天下一句。
天幕說他是詩聖。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白也站起來,拍他的肩膀,「聖,子美必然有仁者胸襟。」
高適同樣站起來,搭著旁邊的李白,「詩仙詩聖,你們兩個都青史留名了。」
杜甫凝視天幕:「只是,在這亂世中……」真的有用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