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朱門酒肉臭
「我們先看第一首，《兵車行》。
這首詩寫於天寶十載，安史之亂還沒有爆發。
但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了帝國很久。
杜甫在長安城外親眼看見了徵兵現場。」
畫面中出現了一隊新兵正在集結的場面。
年輕人們穿著不合身的軍衣，有的只有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已經木了。
他們的父母在路邊哭喊，妻子抱著孩子追著隊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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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婦人抓住兒子的手不肯鬆開，被軍士用矛柄推開。
她跌倒在地，還掙扎著往前爬，嘴裡喊著兒子的名字。
兒子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被隊伍裹挾著消失在塵埃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欲言不止把這四句念完，停頓了一下。
「咸陽橋，就是長安城外渭水上的便橋，盛唐的詩人們在這裡折柳贈別，喝酒唱歌，但杜甫筆下的咸陽橋，沒有歌聲，只有哭聲。」
「這首詩暴露了安史之亂前大唐的第一個隱患，窮兵黷武。
這些連年不絕的戰爭，給普通農家帶來了滅頂之災，男人被拉去當兵，土地無人耕種，賦稅卻照常徵收，農村經濟從根子上開始崩潰。」
「但這還只是表層。」欲言不止話鋒一轉，「《兵車行》最驚人的地方在後面，我們看這一句。」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這句話，放在中國古代任何一個時代，都是對傳統觀念的徹底顛覆。」
欲言不止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中國社會從周代以來就推崇重男輕女，因為男性是勞動力，是兵源，是宗族延續的根本。
但杜甫在這裡說：我現在知道了，生男孩兒是壞事，生女孩兒才是好事。
為什麼？因為女兒還能嫁到鄰村去，父母老了還有個依靠。
而兒子生下來，長大就被征走，埋在邊塞的荒草里，連屍首都找不到。」
「注意他用的詞『埋沒』，不是戰死，不是陣亡，是『埋沒』，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荒草里。
這說明什麼？說明戰爭已經是無意義的消耗戰，士兵的死沒有榮譽、沒有記錄、沒有哀榮，就像一株草被馬蹄踩進泥里一樣自然而然。」
（古代普通百姓不管男女都是耗材和工具，為什麼重男輕女，不是因為喜歡男性的性別，只是男性與女性相比，作為工具更好用，男性的暴力資源在生存環境惡劣的古代更重要。）
畫面里，邊塞的荒原上確實只有荒草。
一片連著一片，在風裡伏下去又挺起來，每一株草底下都可能埋著什麼。
「所以我們要問一個問題，大唐真的有必要打這麼多仗嗎？為什麼要不停地徵兵、徵兵、徵兵？
杜甫沒有在詩里直說，他借了一個非常有風險的比喻。」
天幕的字跡繼續浮現。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欲言不止停頓了一瞬：「武皇，表面上說的是漢武帝，漢武帝開邊拓土，窮兵黷武，晚年天下戶口減半。
但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是唐玄宗天寶年間，他不敢直接寫『玄宗開邊意未已』，所以託古諷今。
所有讀過詩的人都知道這個『武皇』是誰。」
「唐玄宗晚年連年對吐蕃、南詔用兵。
天寶十載征南詔，鮮于仲通率八萬大軍全軍覆沒。
天寶十三載再征南詔，楊國忠派李宓率七萬大軍，又是全軍覆沒。
兩次南詔之戰，折損十幾萬青壯。
這還只是南詔一個方向，加上對吐蕃的戰爭、對契丹的戰爭，天寶後期的邊鎮戰爭像一台巨大的絞肉機，吞噬了無數底層百姓的生命。」
「這句詩還有個關鍵詞是『意』。
『意未已』，主觀意願還沒有停止，朝廷之所以不斷徵兵，不是因為邊患緊急，不是因為敵國打到了家門口，而是因為皇帝好大喜功。」
畫面從邊關拉回長安，拉進一座燈火通明的大殿。殿上坐著一位身穿黃袍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如滿月，正是天寶年間的唐玄宗。
」開元盛世的唐玄宗，確實是一代明君。
但到了天寶年間，他老了。
他迷戀楊貴妃，沉迷享樂，把朝政交給李林甫、楊國忠這樣的權奸。
這些宰相需要戰功來鞏固自己的權勢，需要向邊疆擴張來滿足皇帝的虛榮心，所以邊疆的將領們不斷地發動戰爭，以戰養戰，以戰求官。」
太極殿中，李世民的目光驟然一縮。
他不是不懂。
他年輕的時候也打過仗，也開過邊。
但他是親自帶兵沖在最前頭的人，他知道每一場仗的代價是什麼。
而現在天幕說的這位後輩，坐在深宮裡，連戰場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卻為了顏面讓百姓的血流成海。
房玄齡聽到那句」武皇開邊意未已」，猛地咳嗽起來。
魏徵直直地盯著天幕，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極低：」……諫臣何在？」
「接下來我們看第二首詩，《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這首詩寫於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當時安祿山已經在范陽起兵，但消息還沒有傳到長安，杜甫從長安回奉先探親，路過驪山。」
畫面中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
上方是華清宮的暖閣，燈火輝煌，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下方是驪山腳下的荒野，風雪交加，一個老人倒在路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
兩個場景被一扇朱紅色的大門隔開。
「杜甫在驪山腳下寫下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句詩，不需要任何解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