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玄之又玄

  同一時刻,天上那輪明月照著兩座大明宮。

  

  開元二十二年的大明宮。

  李隆基四十九歲,登基已二十二年。

  他剛任命張九齡為中書令,朝政清明,國庫充盈。

  突厥的威脅已被遏制,吐蕃的攻勢也被擊退。

  此刻他坐在御案前批閱奏疏。

  案上攤開的是一份邊防糧草調撥的文書,上面列著隴右、河西、朔方、河東、范陽各鎮的兵馬錢糧細目。

  天幕亮了。

  這次天幕準備講解盛唐氣象,他嘴角勾起,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這就是李白?他沒見過這個人,但天幕提到,說李白入過翰林院,最後被賜金放還。

  他看著畫面中李白端著酒碗大笑的樣子,心想:這個人確實不太像能在翰林院老實待著的人。

  天幕上開始逐句浮現詩文,確實是一首好詩。

  那個叫知無不言的人把詩揉碎了講。

  講盛唐的經濟底氣,講科舉制帶來的階層流動,講漫遊之風和曲江流飲,講「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整個時代的集體信念。

  李隆基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節拍。

  開元盛世是他一手締造的,姚崇宋璟的吏治是他力推的,府兵改募兵是他拍的板,科舉擴招是他批的奏。

  天幕說的那些底氣,糧食豐收、官釀繁榮、寒門出頭、漫遊成風,每一樁都有他的影子。

  他轉頭對高力士說:「這人講得不錯,開元之治,確實如此。」

  高力士躬身稱是。

  畫面中,那個叫知無不言的年輕人講到了時代的巔峰。

  他的聲音從天幕上傳下來,語氣平穩,但字字清晰:「安史之亂後,盛唐落幕,中國文化的精神底色慢慢轉向沉鬱、內斂、克制。」

  李隆基笑意消失,緊盯著天幕。

  安史之亂?天幕沒有說這叛亂是誰發動的,只說「安史之亂」,只說是盛唐的終結。

  他盯著天幕上那四個字,腦海中飛速翻檢。

  安?史?是姓嗎?這兩個姓都不算罕見。

  安姓的他知道幾個,姓史的也有幾個,但天幕沒有給出更多線索。

  他緩緩放下茶盞,轉頭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的臉色有些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隆基又轉向殿中群臣。


  「陛下。」張九齡從班列中走出,手持笏板。

  他鬢邊已有幾縷白髮,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清正。

  張九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天幕只提『安史』二字,雖不知具體何人,然歷代禍亂,多起於兵權過重,邊將擁兵,不可不防。」

  李隆基看著他,微微頷首。

  「傳旨。」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即日起,各節度使所轄兵馬,每歲一核,兵冊報兵部,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分設監軍,由內侍省選派。」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那份邊防糧草調撥文書,在末尾加了一行字:邊將用兵,權不可過重,久任一地,必生隱患。

  他把文書遞給高力士:「這份發下去,讓兵部再議,還有王忠嗣,讓他回京述職,朕要見他。」

  王忠嗣是他的養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年輕將領。

  天幕說盛唐會毀於一場叛亂,那他就把最信得過的將領放在中樞。

  將來無論哪一邊出了亂子,朝廷都有一支能立即調動的核心兵力。

  群臣領旨,無人有異議。

  -

  天寶十四年的大明宮

  李隆基七十一歲,做了四十三年的皇帝。

  張九齡早已罷相,李林甫也死了,現在是楊國忠當政。

  他剛在華清宮泡完溫泉,回宮時還有些懶洋洋的。

  天幕這東西他早就習慣了,時不時亮一下,講些有的沒的,他也就當聽個熱鬧。

  李白,被他賜金放還的那個。

  天幕說他的詩寫得好,是詩仙。

  李隆基覺得確實不錯,那首「雲想衣裳花想容」他到現在還會哼。

  天幕上,知無不言開始講盛唐的底氣。

  李隆基的嘴角浮起一絲自得的笑意。

  開元之治是他的手筆,天幕夸盛唐,就是在誇他。

  高力士在旁湊趣:「陛下,天幕又在夸您了。」

  李隆基笑著擺擺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曲江流飲:「這一景倒是熱鬧,改天朕也辦一場,就叫……天寶流飲。」

  高力士笑道:「陛下好主意,老奴這就記下。」

  殿中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換上新茶。

  然後天幕講到了李白被賜金放還後沒有自怨自艾,說他的自我價值從來不需要皇帝和官位來定義。李隆基的笑容淡了一瞬。


  這句話讓他有點不舒服。

  「這人清高歸清高,寫詩朕是認的,別的嘛……」

  他沒說完,高力士也沒敢接。

  「安史之亂後,盛唐落幕。」

  李隆基正在端茶杯,手上頓了一頓,茶水微微晃出一圈漣漪。

  但他隨即恢復了平靜,把茶杯穩穩放回案上。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李隆基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力士,你今天怎麼老看朕?」

  高力士說:「老奴……老奴擔心陛下聽了天幕的話心煩。」

  李隆基擺擺手:「有什麼好煩的,你難道要說安指的是安祿山嗎?安祿山忠心得很,朕待他不薄,他憑什麼反?」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閒事,「天幕還說有畝產二十石的糧食,這可能嗎?天幕的話,不能全信。」

  知無不言繼續講,講《將進酒》是盛唐氣象的文學化石,講安史之亂後這樣的詩再也寫不出了,講後世詩人的底色變得沉鬱內斂。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這人倒會寫文章,時代的巔峰,好,朕的開元,確實是巔峰,後世能不能再達到朕的高度,那是後世的事。」

  他轉頭問高力士,「楊國忠上次說安祿山養私兵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查過了,安祿山那邊說是養馬,補充軍馬損耗,兵冊沒有多報。」

  李隆基點點頭:「就是嘛,安祿山這個人,朕了解他,他一個胡人,能在朕手下做到三鎮節度使,已經是潑天富貴了,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知無不言講到了作者的巔峰,說只有李白能成為詩仙,說杜甫寫不出,王維也寫不出。

  李隆基聽到王維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王維呢?好久沒見他了,他的詩朕也喜歡,清淡得很,跟他的人一樣。」

  高力士說王右丞在終南山養病。

  李隆基點點頭:「派人送些藥材去,王維這樣的人才,朕是用得著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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