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千古絕唱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很多人說這是李白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知無不言微微搖頭。
「其實不然,他是真的見過鐘鼓饌玉,他當過唐玄宗的御用文人,出入宮廷,見過最頂級的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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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見過,他才敢說『不足貴』。
他知道那些功名利祿、聖賢名聲,在生命本身的快樂面前,都太沉重了。
他抬出陳王曹植,不只是用典故,更是在找知己。
曹植同樣是才華蓋世,同樣壯志難酬,同樣靠酒活出了真性情。
在李白的價值排序里,活得真實、活得痛快,比當一個規規矩矩的聖賢重要得多。
這也是李白的傲骨:不是不追求功名,是絕不跪在功名面前。」
【曹植是李白一生的精神鏡像,同是才高八斗,同是壯志難酬】
【孔子、孟子、屈原,哪個不是寂寞的?李白說的是大實話】
【他不是否定聖賢,是為自己和所有失意者找一種活法,聖賢太苦了,不如喝酒】
……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知無不言把最後幾句念完,把酒碗輕輕放在桌上。
畫面中,李白把千金裘解下來,把五花馬牽過來,全部交給侍兒去換酒。
他的動作很自然,好像那不是價值連城的駿馬和皮裘,只是幾件用舊了的東西。
「喝到最後,李白已經徹底放開了。
別說錢不夠,就算把名貴的五花馬、價值千金的狐裘拿出去當掉,也要換酒喝。
這不是敗家,是在經濟上行時期的物質觀,因為相信千金散盡還復來,所以人不會被物質綁架。
東西再貴都是為人服務的,只要能換得此刻的痛快,就值得。」
知無不言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沉。
「最後一句,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一句把整首詩的格局又拉了回去。
這一場大醉,解的不是李白一個人的仕途失意,是古往今來所有天才、所有生命共同的困境。
時光易逝,壯志難酬,人生孤獨。
用一場酣暢淋漓的酒,去對抗貫穿整個人類歷史的愁,這就是李白的狂。」
【不是不在乎錢,是更在乎自己】
【「萬古愁」是全詩最重的三個字,把個人的愁升華成了人類共同的愁】
【尼采說酒神精神是認清了悲劇之後用狂歡來對抗,李白提前一千年就做到了】
……
唐朝,長安西市一家酒肆。
天幕上的畫面和窗外的街景幾乎一模一樣,胡姬賣酒,駝隊過街,琵琶聲從樓上飄下來。
一個夥計看得入神,忘了給客人上酒,客人也不催,自己也仰頭看著天幕。
夥計說:「這人是誰?」
掌柜在櫃檯後頭說:「這可是天幕說的詩仙李白,他要是在咱店喝酒,這桌板我供起來,一百年後能值一座宅子。」
客人們都笑了。
角落裡一個穿舊袍子的老書生端著酒杯,看著天幕上那個白袍人蘸酒寫字的姿態,輕聲說:「賜金放還……被皇帝放還了還這麼高興?這人真是……」
他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詞。
他年輕時也考過科舉,落第了,在長安做了一輩子小吏。
他見過太多失意的人,有的借酒消愁,有的怨天尤人,有的從此一蹶不振。
但他從沒見過被皇帝趕出來還大笑的人。
不過這詩寫得是真好,他端詳著天幕上的詩句。
天幕上,知無不言的聲音一句一句把詩剖開來講。
酒肆里的人都不說話了。
他們聽懂了,不一定是每一句都聽懂了,但那股子氣他們接住了。
那種走在長安街上腰杆可以挺得筆直的氣,那種見了官不必低頭、憑本事就能吃飯的氣,那種今天把錢花光了明天還能再掙回來的氣。
這就是盛唐。
天幕上,李白端起酒碗,對著畫面外的方向高高舉起。
角落裡那個老書生忽然站起來了。
他的舊袍子蹭掉了桌上的筷子,叮噹落在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把自己的酒杯舉過頭頂,仰頭對著天幕,喊了一聲:「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的聲音不算響亮,還帶著點年老氣短的沙啞,但酒肆里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他更年輕,更洪亮,是那個忘了上酒的夥計。
他把手裡的酒壺往桌上一頓,端起自己的酒碗,和老頭子的杯子碰在一起:「千金散盡還復來!」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第四個,一桌接一桌,一個人接一個人。
酒杯碰酒杯,酒碗碰酒碗。
他們互不相識,有穿綢衫的商人,有戴方巾的落第秀才,有剛從西域回來的駝隊腳夫,有在隔壁坊里教小孩認字的塾師。
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們只是長安城裡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同一個傍晚,在同一片天幕下,聽見了同一首詩。
長安街上,有人舉起了酒杯。
洛陽城裡,有人舉起了酒杯。
「將進酒!」
「杯莫停!」
知無不言的聲音繼續緩緩而來。
「很多人讀《將進酒》只看見愁,卻沒看見這份愁背後的富足底氣。
《將進酒》能站在中國古詩的第一梯隊,從來不是因為寫酒寫得好,而是因為它集齊了四個再也複製不了的巔峰。」
「1、藝術的巔峰。
這首詩沒有工整的對仗,沒有刻意的雕琢,句式忽長忽短,節奏忽疾忽緩,完全跟著情緒走。
從開篇的山河磅礴,到勸酒的輕快熱鬧,再到抒懷的沉鬱通透,最後收尾的狂放,情緒像大浪一樣層層翻湧。
這種是天才的專屬,後世詩人再努力也寫不出這種渾然天成的噴涌感。」
【以氣馭文,不是用技巧在寫,是用生命狀態在寫,醉酒就是李白最高級的創作狀態】
【歌行體在李白手裡達到了巔峰,後世再怎麼寫都覺得差一口氣】
……
「2、精神的巔峰。
這首詩寫透了中國人永恆的生命困境,每個時代的人都有過懷才不遇的時刻,都有過歲月催人老的焦慮,都有過想掙脫世俗卻身不由己的疲憊。
而李白給了所有人一個最有尊嚴的答案。
不必妥協,不必自輕,你本身的價值不需要世俗的標準來證明。
『天生我材必有用』成了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精神慰藉,低谷時念一句就有了抬頭的勇氣。」
「3、時代的巔峰。
它是盛唐氣象的文學化石。
安史之亂後,盛唐落幕,中國文化的精神底色慢慢轉向沉鬱、內斂、克制。
後世的詩人要麼寫家國憂患,要麼寫閒情逸緻,再也寫不出這樣坦蕩、狂放、不摻一絲萎靡的詩句。
《將進酒》里藏著整個盛唐的影子。
物質的富足、人心的自信、文化的開放、生命的舒展。
它不只是一首詩,是那個中國古代史上最昂揚的時代留在文字里的標本。」
「4、作者的巔峰。
只有李白能成為詩仙。
杜甫寫不出,他的底色是沉鬱的。
王維寫不出,他的底色是清淡的。
只有李白,他有天縱的才氣,有過宮廷的富貴,有過漫遊的開闊,有過失意的憤懣,又剛好生在盛唐這個最包容的時代。
他不是在創作詩歌,是用生命在釋放情緒。
這份天真、這份狂傲、這份通透,混合著酒香,最終凝成了獨一無二的詩仙形象。
而《將進酒》,就是這個形象最鮮活的註腳。」
知無不言把酒碗端起來,對著畫面微微舉起。
「千年之後再讀《將進酒》,我們聽見的不只是李白的醉話,是一個時代向上生長時,人最舒展的模樣。
它成為千古絕唱,從來與酒無關。
酒里藏著的,是我們所有人都嚮往的東西。
那就是永遠相信自己的底氣,和永遠熱烈的生命力。」
他把碗中酒灑在桌面上。
酒水沿著桌腳流下去,像是祭給大地,祭給那個已經遠去的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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