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時代變了
半月之後,天幕再度亮起,眾人發現這次是許久未見的沈夫子。
只見沈默言站在講台上,身後的黑板上寫著一行字,喜看稻菽千重浪。
稻菽?這是準備傳授種植之術嗎?
很多埋頭耕耘不理會天幕的農人,終於放下了鋤頭,準備仔細聽聽這天幕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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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底下,無數人翹首以盼。
沈默言沒有翻開課本,先掃了一眼全班。
「上課之前,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她的手撐著講台邊緣,「你們今天早飯吃的什麼?」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答,包子、油條、麵包、牛奶,還有人說沒吃。
後排一個男生大喊了一句「方便麵」,全班鬨笑。
沈默言笑著點點頭,「那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吃的是從哪來的?」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舉手:「超市買的。」
「超市之前呢?」
「工廠生產的。」
「工廠之前呢?」
女生愣了一下:「地里長出來的。」
「對,地里長出來的。」沈默言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糧食。
「你們這代人,從小在城市裡長大,想吃什麼有什麼。
但你們可能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在幾十年前,這片土地上還有人餓死。」
沈默言眼裡滿是懷念和感激,「今天我們要講的這篇課文,講的就是一個讓我們不再挨餓的人。」
「民以食為天。
我們華夏民族的歷史,說到底,就是一部從土地里求生存的歷史。
為了多打一捧粟、多收一粒稻,我們的祖先琢磨了幾千年。
在正式進入課文之前,我們先通過一段視頻,看看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都做過怎樣的努力。」
她按下投影儀遙控器。
身後的大屏幕亮起,畫面從一片黃土地上的原始農耕開始。
一個赤腳的農民正用木耒翻土,動作緩慢而吃力。
他的背彎得像一張弓,腳踝陷在泥水裡,每翻一壟地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
字幕標註:先秦,木耒、石鋤,畝產約五十公斤。
嬴政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大秦一畝產粟約五十公斤,這是治粟內史每年呈報的數字。
天幕上的數字分毫不差。
兩千年後的人,怎會知道他的時代畝產多少。
不過這不是現在該在意的細節。
他掃了一眼朝堂下,十多個小吏正在嚴陣以待,準備詳細記錄天幕的內容。
自從上次天幕一閃而過的造紙和世界地圖,很多皇帝都加派了記錄的人員。
畫面沒有停。
西漢,鐵犁牛耕普及。
畫面中出現一個農民趕著牛拉著鐵犁,翻起的泥土又深又齊。
他的妻子跟在後面撒種,孩子蹲在田埂上捉螞蚱。
旁邊出現了耬車,三足,帶種子斗,一邊開溝一邊下種一邊覆土。
字幕標註:趙過代田法,耬車播種,畝產提升至約七十公斤。
關中。
趙過正蹲在田埂上教農戶選種。
天幕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抬起頭,看見了自己發明的耬車。
一模一樣。
天幕說,這種工具被後世用了兩千年。
他的手停住了,手指還捏著一粒種子,懸在半空中。
兩千年的重量忽然壓在那粒小小的種子上,重得他幾乎捏不住。
然後他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對旁邊的農戶喊:「快!去找竹簡!把天幕上那耬車的圖樣畫下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那耬車和他設計的幾乎一樣,但天幕上的畫面比他畫的任何圖樣都清楚,三足的角度、下種的間距,一目了然。
他知道自己設計的耬車還不夠完美,天幕上的畫面正好補足了他苦思不得的幾處細節。
農戶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視頻畫面繼續。
隋唐,曲轅犁在江南水田裡靈活轉彎,筒車在水流衝擊下日夜不息地汲水,水花濺起來被陽光照出一道彩虹。
一個老農坐在田埂上,看著筒車自己轉,不用再彎腰提水,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字幕標註:曲轅犁,筒車,畝產約一百公斤。
太極殿,李世民站在廊下,看見那筒車,眼角微微一跳。
那東西不需要人力,只要水流就能自己轉,日夜不息。
他轉頭對魏徵說:「魏卿,筒車的構造,看清楚了沒有?畫下來著工部立刻製作,江南水田若能盡設此物,灌溉之費可減大半。」
魏徵已經命人在記了,殿前侍筆的幾個郎官伏在案上運筆如飛,把天幕上筒車的形制、尺寸、架設之法一一錄下。
李世民又看了一會兒那曲轅犁在水田裡轉彎的畫面,喃喃道:「那犁能在水田裡轉彎……關中的直轅犁做不到。
江南水田多,這犁也要記下來。」
到了宋元,占城稻在江南的梯田裡金黃一片,稻浪翻湧,戴著斗笠的農婦彎腰揮鐮。
水旱輪作、稻麥兩熟的耕作制度讓土地一年四季都不空閒。
字幕標註:占城稻推廣,多熟種植,畝產約一百二十公斤。
江南。
一個赤腳老農正坐在田埂上歇氣。
他看到天幕上出現了梯田和筒車,咧開嘴笑了。
他家祖祖輩輩種梯田,山腳那塊田用筒車汲水,山腰那塊田靠天吃飯。
他種過占城稻,那是從占城國傳來的早熟稻種,比本地稻早熟半個月。
這半個月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能救命。
他指了指天幕,對兒子說:「占城稻,好東西,你爺爺那輩還沒有。」
畫面切換到明清,桑基魚塘的生態循環系統精細得像一台機器,塘基種桑,桑葉養蠶,蠶糞餵魚,塘泥肥田。
字幕標註:精耕細作,畝產約一百五十公斤。
應天府。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天幕的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
看到那桑基魚塘,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從來沒有想過種桑、養蠶、養魚、肥田可以弄成一個循環,誰也不浪費誰。
朱元璋提起硃筆在奏摺上疾書:著戶部將天幕所述桑基魚塘之法抄發各府州縣,凡有河塘之地,皆可試行。
寫完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此法不費錢糧,只需人工,最合民情。
視頻的旁白緩緩響起:「從先秦到明清,從木耒到曲轅犁,從休耕制到一年兩熟,從桔槔到筒車。
兩千多年,無數代農民彎腰在這片土地上,把畝產從五十公斤提到了一百五十公斤。
每一件農具,每一種耕作制度,都是一代人用汗水在泥土裡泡出來的智慧。
但畝產一百五十公斤的上限,被鎖死了整整六百年。」
畫面定格。
沈默言按下暫停鍵,轉身看著全班。
教室安靜了一瞬。
「看完這段視頻,你們有什麼感受?」
前排扎馬尾的女生舉手:「古人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還一直在想辦法增產。」
「對。」沈默言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精耕細作。
「從先秦到明清,中國農業的核心思路就是這四個字。
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更多的人力、更精細的管理,一畝地當兩畝地用。
這個思路讓畝產從五十公斤提升到了一百五十公斤,養活了越來越多的人口。
但精耕細作有上限。
你可以把田埂修得再整齊,把秧插得再密,把草除得再乾淨,一畝地能產多少稻,歸根到底還是由種子決定的。
這就是傳統農業的天花板,在同一個品種內部,你再怎麼精耕細作,也不可能突破它的基因上限。」
她按下遙控器,大屏幕上出現了那張糧食畝產變化表。
從先秦到明清,那條線幾乎平貼著地面爬行了兩千年,然後在二十世紀後半段突然陡峭起來。
像一株破土而出的秧苗。
「但是畝產從一百五十公斤跳到四百七十公斤。
這一跳,只用了五十年。
做到這件事的人,就是今天這篇課文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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