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知大知,小年大年
朱元璋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本《莊子》。
是他特意命人從文淵閣找出來的。
天幕開講秦朝以來,他雖然嘴上說「天幕妖言」,但每次都聽得比誰都認真。
前幾日天幕沒有亮,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大殿裡很安靜,只有天幕的聲音和偶爾翻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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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坐在一旁做針線,沒有打擾他。
知無不言講到「蜩與學鳩笑之曰」的時候,朱元璋哼了一聲。
「咱當年要飯的時候,也有人說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後來咱投了紅巾軍,又有人說一個要飯的能成什麼事,現在咱當了皇帝……」
馬皇后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現在你當了皇帝,天天半夜批奏疏,比要飯的時候還累。」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瞪了瞪眼,到底沒發作。
他繼續往下聽。
講到「楚王派人請莊子當相國,莊子說我寧願在泥里打滾」的時候,朱元璋終於忍不住了,把書往案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這人怎麼這麼不識抬舉!」
馬皇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人家楚王好心好意請他去做官,他倒好,說什麼寧願在泥里打滾,還說那相位是只死老鼠。」
朱元璋越說越來氣,「咱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有本事卻不肯出力的人,有本事你就出來做事,躲在河邊釣魚算什麼?」
馬皇后放下針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人家不願意做官,是人家的本分,你當年在皇覺寺當和尚,不也是不願意種地嗎?」
朱元璋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把書重新撿起來,翻了兩頁,又抬頭看天幕。
那個叫知無不言的年輕人正在講「適莽蒼者,三餐而反;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這話倒是實在。」朱元璋點了點頭,對馬皇后說,「咱打天下的時候,淮西的弟兄們跟著咱,那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咱自己可以不要命,但不能讓弟兄們沒飯吃,所以咱每到一處,先開倉放糧,這叫什麼?這就叫『適千里者,三月聚糧』。莊子這個人也不是全無用處。」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絲笑意,沒有說話。
後來天幕講完了,朱元璋合上書,沉默了很久。
「妹子。」他忽然開口。
馬皇后轉頭看他。朱元璋望著天幕的方向,聲音有些低沉。
「那個莊子,他沒當過家,他不知道當家人有多難。」
「但他說對了一件事,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咱今年要再減一成賦稅,讓百姓多留些糧。」頓了頓,他又說:「不然後世跟罵始皇那樣,罵咱怎麼辦。」
馬皇后低下頭,重新拿起針線。「你倒是難得說一句軟話。」她說。
朱元璋沒有應聲。
窗外的天幕已經全黑了,洪武年間的風,還在吹。
湘西,深山。
王夫之已經老了。
避居山野的歲月將他的鬚髮染成了一片雪白,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是寒夜裡不肯熄滅的兩盞燈。
天幕亮起的時候,他正坐在草廬前的一棵老樟樹下,膝上攤著一卷自己寫的《莊子解》。
這本書他寫了好幾年,增刪數次,始終不甚滿意。
莊子像一座山,每一次攀登都有不同的風景,而他總覺得自己的筆力追不上那些風景。
知無不言講「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他微微頷首。
講「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輕輕撫過書上自己的批註。
這都在意料之中,是每一個注莊者都繞不開的義理。
然後天幕里那個年輕人說:「王夫之在《莊子解》里說得最透徹,他說莊子講小大之辯,不是為了貶低小、抬高大的,而是為了打破小大之分。」
王夫之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幕。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先是驚訝,然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神情。
他沒想到,他以為這本《莊子解》只是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寫給自己看的,能不能傳世都未可知。
但天幕說,後世的年輕人,知道他,讀他的書,還引用他的觀點。
他離開朝堂已經大半輩子了。
崇禎皇帝自縊煤山那年他才二十六歲,從那以後,他便不再屬於那個叫「大明」的世界。
他抗過清,敗了。
他隱居山野,著書立說,寫《讀通鑑論》,寫《宋論》,寫《莊子解》。
他不知道自己寫這些東西還有沒有意義,國已經亡了,書還有人讀嗎?
天幕告訴他:有。
「打破小大之分。」王夫之喃喃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那捲《莊子解》,緩緩提起筆,在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
字跡有些顫抖,但筆鋒依然蒼勁。
「鵬與蜩鳩,皆有待者也。鵬有待於風,蜩鳩有待於榆枋。其所待不同,其為待一也。」
他停下筆,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
天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這一行更小,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予亦有所待,所待者,後世也。」
他放下筆,抬頭望著天幕上那片蒼茫的青色天空,仿佛又看到大鵬飛起。
秦朝,秋日午後。
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半塊干硬的粟米餅。
他身後的麥子剛割過一茬,麥茬參差不齊地支棱在田裡,像是大地粗糙的胡茬。
天幕上那隻大鳥飛過的時候,他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身邊的兒子說:「這鳥要是真的,咱就不用種地了,一隻夠全村吃一年。」
他的兒子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仰頭看得入神。
老農自顧自的繼續說著,「不過陛下聽從天幕指使,將這田間的賦稅減了,聽說現在服徭役的人還有飯吃,你別說,這天幕還真能吃飯咧。」
少年沒有回答父親的話,而是指著天幕上那隻鳥說:「爹,你聽他說,那條魚變鳥之前,要長到幾千里那麼大,它積蓄了幾千里的力量,才能飛起來。」
老農咬了一口餅,含含糊糊地說:「那得攢多少糧食。」
少年沒有接話。
他望著天幕上那隻扶搖直上的大鵬,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有一種和他父親不一樣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像那隻鳥一樣,飛出這片黃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應該積蓄力量,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只是在這一刻,在咸陽城外的這片麥茬地里,有一隻鳥在一個少年心裡展開了翅膀。
唐朝,洛陽南市。
商販們暫時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茶肆里的客人端著茶碗忘了喝,賣布的婦人手裡還捏著尺子,卻已經半天沒有量過一寸布。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天幕。
一個賣胡餅的攤主倚在爐子旁,粗糙的手掌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眼睛望著天幕上那隻大鳥,忽然嘆了一口氣。
「鵬飛九萬里,咱不指望。」他對旁邊的茶販說,「咱就指望明年能多賣幾爐餅,給兒子娶個媳婦。」
茶販笑了笑,「你兒子不是去長安趕考了嗎?」
賣餅的攤主沉默了一下,低頭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
「長安。」他輕聲念了這兩個字,像是念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他的兒子走了三個月的路去長安,帶著他賣了半年餅攢下的盤纏。
他不知道兒子能不能考中,不知道兒子還會不會回來,不知道這三個月聚的糧,夠不夠他走到那個叫長安的地方。
他重新抬起頭,望著天幕上那隻大鵬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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