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於世間,逍遙遊
嬴政看著「聖人無名」四個字,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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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統一六國,刻石頌德,琅琊台上的碑文寫的都是千秋功業。
他追求長生不老,派徐福出海求仙。
他修驪山陵,想把自己的名字刻進永恆。
但天幕告訴他,他的帝國只撐了十五年。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三句話像三根針,扎在他心底最深處。
他不是聖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沒有功,不能沒有名。
他做不到。
長安,太極殿。
李世民正在和魏徵吵架。
準確地說,是魏徵在參本,李世民在忍耐。
今天參的是鄠縣縣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一案,一個小小縣令,讓看門的門夫去給他家砍柴,被魏徵知道了,洋洋灑灑寫了八百字的奏疏,說此事雖小,然則關乎吏治,關乎民心,關乎社稷安危,陛下不可不察,不可不重。
李世民耐著性子聽完,正想開口說一句「准奏」,天幕亮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那隻大得不像話的鳥從雲海中飛出,魏徵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個人同時仰頭。
李世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魏卿,你看看這個莊子,人家說『之二蟲又何知』,你看看,像不像你?你看朕就像看那隻大鵬,總覺得朕飛得太高太遠,要摔著,你就像那個蜩……」
他沒有說完。
因為魏徵的臉已經板了起來,那表情分明在說:陛下您要是再拿老臣開玩笑,明天的奏疏加倍。
李世民識趣地閉上了嘴,但笑意還掛在嘴角。
後來,知無不言講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講到莊子寧願在泥里打滾也不去廟堂之上,講到真正的逍遙是「無所待」。
李世民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聖人無名。」他輕聲念了這四個字,然後搖了搖頭。
「朕做不到。」
魏徵轉頭看他。
李世民沒有看魏徵。
他望著天幕,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朕殺過兄弟,奪過皇位,朕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功名,至少不全是,但朕知道,後人不會只看朕的貞觀,他們會看玄武門。」
魏徵沉默了片刻,「陛下在乎後人的評價。」
李世民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魏徵說:「陛下在乎後人的評價,便不是莊子說的『聖人無名』,但陛下在乎百姓的日子,這便是比『聖人』更好的東西。」
李世民轉頭看他,有些意外。
魏徵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臣告退。」
他轉身走了。
李世民望著魏徵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頑固今天的話,好像比平時多了些溫度。
知無不言的聲音再次響起。
「同學們,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莊子很玄,很難懂,離生活很遠。
但我想說一件事,莊子的思想,從來不是讓人避世逃世的,而是讓人在重重束縛之中,找到一種內心的自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真誠。
「中國哲學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西方的哲學,從古希臘開始,一直在追問,世界是什麼?
泰勒斯說世界是水做的,赫拉克利特說世界是火做的,德謨克利特說世界是原子構成的。
他們在研究客觀世界。」
「但中國的哲學,從先秦開始,一直在追問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人該怎麼活?」
畫面切換,出現了一排先秦諸子的名字,孔子、孟子、墨子、老子、莊子、荀子、韓非……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種對人生意義和社會秩序的思考。
「孔子的答案是仁,是禮,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墨子的答案是兼愛、非攻、尚賢、節用。
孟子的答案是性善、仁政、浩然之氣。
韓非的答案是法治、術勢、賞罰。
老子的答案是道、自然、無為。
而莊子的答案……」知無不言停頓了一下,「是逍遙。」
「每一種答案都是中國哲學這條大河的一條支流。
它們互相激盪、互相補充、互相質疑,最終匯成了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
中國人思考人生,從來不是孤立的。
我們總是把人放在天地之間、放在社會之中、放在歷史之中來思考。」
「所以中國哲學裡,始終有一股強大的自我安頓的力量。
什麼是自我安頓?就是在亂世之中、在困境之中、在不如意之中,仍然能夠找到內心的安寧和力量。」
他翻開課本,翻到《逍遙遊》的最後幾頁。
「莊子的逍遙,恰恰是所有這些哲學路徑中最特殊的一種。
他沒有像孔子那樣給出具體的道德規範,沒有像韓非那樣給出嚴密的制度設計,也沒有像墨子那樣大聲疾呼兼愛非攻。
他只是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條魚變成一隻鳥,關於一群小鳥嘲笑一隻大鳥,關於一種無所謂名利功績、順應天地萬物自然運行的逍遙狀態。」
他合上課本,語氣變得平靜而篤定。
「他講得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但這片羽毛落在所有讀過它的人心上,兩千三百年了,還沒有落地。」
【兩千三百年了,還沒有落地,那就不是用來落地的,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這句話說得太好了】
【我忽然覺得《逍遙遊》沒那麼難了,它不是讓我們背的,是讓我們想的,想自己要做蜩鳩還是大鵬】
……
「那麼回到開頭的那個問題。」知無不言重新翻開課本,「莊子到底想說什麼?北冥有魚,化而為鵬,扶搖直上九萬里,他在說什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
「他在說,世界比我們看到的要大。
你以為池塘就是整個世界,但池塘之外有江河,江河之外有大海,大海之外有天空,天空之外還有無窮的宇宙。
不要讓眼前的榆樹和枋樹,成為你看世界的邊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他在說,不要被世俗的標準所困。
功名、利祿、權勢,這些是大多數人追逐的東西,但它們不是唯一的活法。
你可以選擇不追,可以選擇去看不一樣的東西,走不一樣的路。」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他在說,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被外在的評價和內在的偏執所束縛。
你不需要別人說你好,也不需要自己覺得了不起。
你就是你,順應天地萬物本來的樣子,自由自在地活著。
這就是莊子所說的『無所待』的逍遙境界。」
他放下手,微微一笑。
「兩千三百年了,時光荏苒,但每一個讀到《逍遙遊》的人,都會在某個瞬間被那片雲海和那隻大鵬鳥擊中,都會在某個瞬間開始追問自己,我能不能也飛一次?」
天幕的光漸漸收攏。
那片蒼茫的青色天空緩緩縮小,最終變成一片黑暗。
雲海消失了,大鵬鳥也消失了。
只剩下空曠的夜空中幾顆疏朗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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