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無所待

  知無不言走到畫面的另一邊,身後出現了一行大字:逍遙遊。

  「什麼是逍遙?這兩個字不能簡單翻譯成『自由』。

  莊子的逍遙,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是有錢有勢之後可以環遊世界。

  莊子的逍遙是……」他停頓了一下,「無所待。」

  「什麼意思呢?我們來看課文。」

  畫面切回到課本,出現了原文選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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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知無不言把這段話翻譯了一遍,「蟬和小鳩嘲笑大鵬:我們嗖地飛起來,撞到榆樹枋樹就停,有時候飛不上去,掉地上也無所謂,你費那麼大勁飛到九萬里去南方幹什麼?」

  「這段話,同學們是不是覺得很耳熟?」他環顧四周,「這不是就是……」

  他換了一個語氣,「『你那麼認真幹什麼?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去那麼遠的地方幹什麼?回老家考個公務員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彈幕炸了。

  【太真實了!!】

  【我爸媽就是這個意思!!】

  【親戚:去那麼遠幹什麼?我:……關你什麼事】

  【原來兩千多年前就有這種靈魂拷問了】

  ……

  「莊子是什麼態度呢?」知無不言指向原文,「他沒有正面反駁,他只說了:之二蟲又何知!(這兩個小蟲子知道什麼!)」

  「然後他給出了一個解釋,『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這段話的意思是,

  去近郊的人,帶三頓飯就夠了。

  去百里之外的人,要準備過夜的乾糧。

  去千里之外的人,要花三個月儲備糧食。

  走的路越遠,需要的準備就越多。」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放低。

  「但我要提醒大家,莊子不是在講地理距離,他講的是精神的距離。

  有些人一輩子在榆樹和枋樹之間飛來飛去,他們覺得很滿足。

  有些人要飛到九萬里高空,去看一個更大的世界。

  這兩種活法沒有絕對的對錯,但莊子通過蜩和學鳩與大鵬的對比,然後問你。

  你想做哪一種?」


  長安,未央宮。

  劉徹剛從上林苑巡獵回來,錦袍上還沾著馬蹄濺起的泥點。

  他大步跨進殿門,正欲喚人更衣,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天幕上那隻鋪天蓋地的大鳥。

  「莊子?」他腳步一頓,眉頭微挑,「朕聽說過,據說此人寧願在泥里打滾也不肯出仕?」

  身邊的內侍躬身道:「陛下博聞。」

  劉徹沒有理會這句恭維。

  他看著天幕上那隻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鵬,看了很久。

  天幕里的那個年輕人說,這隻鳥要從北海飛到南海,飛九萬里,蟬和小鳥笑話它飛得太遠。

  「九萬里。」劉徹喃喃重複了一句,忽然笑了。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股少年天子特有的鋒芒。

  「朕派張騫出使西域,滿朝文武嘴上不說,心裡怕是都覺得朕好大喜功。

  朕想打匈奴,朝中的老臣天天上書勸朕休養生息。

  他們不就是那些蜩和學鳩嗎?

  啾啾唧唧,說飛那麼遠做什麼,搶榆枋而止就夠了。」

  他甩開披風,大步走到殿外的高台上,仰頭望著天幕。

  夕陽正從長安城的西牆沉下去,把未央宮的飛檐染成一片金紅。

  「但朕偏要飛這個九萬里。」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張騫已經出發,匈奴朕也要打,他們笑朕飛得太遠?那就讓他們笑,朕要看看,九萬里之外,到底是什麼。」

  「接下來我們來看課文里最難懂的一段。」

  知無不言翻到下一頁,「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然后庄子舉了一堆例子: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冥靈以五百歲為春,大椿以八千歲為秋。」

  他轉過身,面對畫面。

  「這一段,歷代注家都在爭論莊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晉代的郭象在《莊子注》里說,這是講『小大之辯』:小的眼界窄,大的眼界寬。

  唐代的成玄英在《莊子疏》里進一步發揮,說這是講人的境界有高低之分。

  宋代的朱熹不太喜歡莊子,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一段『語極精』。

  到了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在《莊子解》里說得最透徹,他說莊子講小大之辯,不是為了貶低小、抬高大的,而是為了打破小大之分。」

  【王夫之的理解好深刻】

  【打破小大之分?什麼意思?】


  【就是說,大鵬雖然比蜩鳩飛得遠,但大鵬也不算真正的逍遙,它還要靠風。列子御風而行,雖然比走路的人強,但他也要靠風】

  ……

  知無不言繼續解釋,「莊子寫大鵬,不是為了讓大鵬去嘲笑蜩鳩的。

  他是為了讓大鵬成為一面鏡子,你以為大鵬很自由?

  不,大鵬也要靠風。

  沒有六月的大風,大鵬飛不起來。

  大鵬能飛九萬里,是因為它有待於風。

  它也有待。」

  「但是,真正的逍遙是什麼?是無所待,不依賴任何外在條件。」

  畫面切換,雲海之上,大鵬的翅膀漸漸收起。

  風停了,大鵬開始墜落。

  它巨大無比,但在沒有風的時候,也只是墜落。

  「然后庄子用了一串推理,層層遞進。

  他講到了列子,列子御風而行,輕盈飄逸,比凡夫俗子強多了,但列子也要靠風,也是有所待。

  他講到了宋榮子,舉世譽之不加勸,舉世非之不加沮,這個人已經夠超脫了,但宋榮子只是分辨了內外之分,還沒達到最高境界。」

  「那麼最高境界是什麼?」知無不言翻到課文的最後一段,念出了全文最核心的兩句話。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如果一個人能順應天地的本性,駕馭六氣的變化,在無窮的宇宙中遨遊,他還有什麼需要依賴的呢?)」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所以最高境界的人,沒有自我;真正通達的人,不求功績;真正的聖人,不求名聲。)」

  畫面安靜了幾秒鐘。

  雲海停止了翻湧,大鵬鳥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蒼茫的青色天幕,一望無際。

  彈幕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飄過。

  【無己無功無名……說起來容易】

  【莊子自己做到了嗎?】

  【他在河邊釣魚,楚王派人請他當相國,他說我寧願在泥里打滾,也不去廟堂里被人供著,這算不算做到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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