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完了
「再看接下來寫的全是對比。
寫珍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錙和銖是古代極小的重量單位，一點點都要搜刮乾淨，用的時候卻像潑泥沙一樣揮霍。
這些都是杜牧的質問。
皇帝你知道嗎，這宮殿裡扛大樑的柱子，比地里幹活的農夫還多；
架屋頂的椽子，比織布機上的女工還多；
那些密密麻麻的釘子頭，比糧倉里的穀粒還多；
一道一道的瓦縫，比老百姓身上的衣服線頭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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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一道豎一道的欄杆，比全國的城牆還長；
宮裡吹拉彈唱的喧鬧聲，比大街上的人話還響。
通過六組對比，將宮殿的輝煌與百姓的貧困並置，論據如排山倒海而來，直指秦統治者對民力的極致榨取。」
【韭菜割得一根不剩，花錢花得像潑水】
【錙銖必報】
【前方高能】
……
視頻的bgm突然變奏，一股山雨欲傾的壓迫感。
欲言不止也正了正神色。
「大家注意，剛才那一系列對比把整篇文章的情緒推向了高潮，杜牧又說了一句。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
這兩句是《阿房宮賦》中描寫秦朝統治危機爆發前夜的點睛之筆，精準地刻畫了一種表面沉默、內里沸騰的社會狀態。
民怨在沉默中越積越深，獨夫在封閉中越來越膨脹。
這種同時惡化正是一切崩潰的結構性前兆，矛盾在加速積累，而統治者不僅毫無察覺，反而變本加厲地製造更多矛盾。
現在這一刻就像是坐過山車爬升到了最頂端，即將往下墜之前，那一瞬間短暫的平靜。
而且偏偏坐在過山車上的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這種平靜能夠持續多久？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杜牧把這座宮殿寫得如同人間仙境，把秦朝統治者的生活寫得窮奢極欲、不可一世，整個帝國的財富、美女、珍寶，都集中在了這裡。
緊接著，筆鋒一轉，只用十四個字，就把這一切推入了萬丈深淵。
『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陳勝吳廣起義，劉邦攻破函谷關。
項羽攻入咸陽，放火焚燒秦朝宮室，大火三月不滅。
這裡的一炬就是一把火，動作非常簡單、輕易。
然後啊，那窮極人力、耗盡民脂民膏的阿房宮，轉眼就化為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大秦完了】
【大秦完了】
【大秦完了】
【還是二世而亡哦】
【秦朝消耗民力真的太狠了】
【我那麼大一個阿房宮就沒啦】
【唉……】
……
博浪沙的山坡上，張良正在散步。
天幕亮起時他停住了腳步，聽到六國的覆滅，他的手掌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他是韓國人，他這輩子就是為了記住韓國被秦滅亡的那一刻而活著的。
但是，現在，他知道了，他只要等，秦朝就會自己覆滅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繼續往山下走。
「是寡人看錯了嗎？」嬴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秦朝二世而亡？」
白起扶住了他。
一旁的范雎臉色慘白。
天幕上，密密麻麻，不斷飄過的大秦完了，映在每個人臉上。
贏政整個人卸了力，心中不祥的預感成了真。
他癱坐在御座上，痛苦的閉上了眼，但是很快他又重新睜開，死死的盯著還在繼續講述的天幕。
他咽下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強撐著讓自己不倒下。
他掃了一眼底下跪了一地，惶恐不安的臣子，「都起來，繼續看。」
還沒有發生，還能改變。
「講到這裡，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杜牧為什麼用賦這種文體？
賦的特點是鋪陳排比、極盡渲染，漢武帝就很喜歡這種文風，在漢朝很流行。
但杜牧用了大量筆墨鋪陳奢華之後，在最後一段突然一轉，用純粹的說理議論收尾，他實際上是在用賦的殼，裝議論文的核。」
「相信大家都還對最後一段印象深刻，我們來回顧這一段議論有多精彩。」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這句話石破天驚，歷來大家都說秦殘暴導致二世而亡，但杜牧說，是你自己滅了自己。
打敗你的不是對手，是你自己的所作所為。」
【嗯……從事實上來說，確實也是某個傻子自滅滿門】
【殘暴只是二世的最小的問題】
「我們順著這個邏輯再往前推一步，就是那句千古名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注意這句話的遞進關係。
第一個層次：秦人來不及為自己悲哀，由後人來為他悲哀。
第二個層次：後來的人如果只是悲哀而不引以為戒。
那麼第三個層次：更後來的人，又會為這個「後人」悲哀。
四層遞進，環環相扣，把一個王朝的興亡變成了一個循環往復的歷史規律。
讀到這兒，那種歷史的蒼涼感和無力感，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視頻里出現四個圓形節點，依次點亮。
秦人來不及悲哀就滅亡了，漢代史官在竹簡上寫下《過秦論》。
不同的宮殿在不同的朝代被興建，每一座宮殿的興建場面和秦朝一模一樣，漢朝修建上林苑的畫面，唐朝修建華清宮的畫面，宋朝修建艮岳的畫面，每一個朝代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
鏡頭在重複的畫面中加速切換，杜牧在燭光下寫《阿房宮賦》，筆尖顫抖。
四道環全部亮起，連成一個圓圈開始緩慢旋轉，圓圈中央是一面鏡子，鏡子裡的畫面不斷變換，秦朝滅亡、漢朝滅亡、唐朝衰落、宋朝南渡。
不斷循環，永遠不止。
李世民站在廊下，他聽到「後人哀之而不鑒之」時，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他是親眼見證過隋朝崩塌的人。
那個大興土木的隋煬帝，修東都、開運河、征高麗，把全天下的命都榨乾了，最後被自己身邊的臣子勒死在江都。
他李家的江山就是從隋朝的廢墟上建起來的。
所以他對「後人哀之而不鑒之」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深。
他不擔心自己，他已經老了，這一生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但他擔心他的子孫，杜牧一個唐朝詩人，又是為什麼要寫《阿房宮賦》呢？
李世民苦笑一聲，他的子孫終究還是沒能吸取教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