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千萬人之心
天幕開啟時,杜牧正好放下筆,端起案頭的酒杯,抿了一口。
周報是什麼?頂刊是什麼?
這些詞他大半聽不懂,但「千古名篇」四個字他聽懂了。
他看了看自己剛寫好的《阿房宮賦》。
千古名篇啊,他眼裡浮現奇異的色彩。
那當今聖上應該聽進去了吧?
他懷著美好的期望,放鬆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準備好好看看後世人是怎麼評價他的文章的。
天幕繼續講述著。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視頻里貼上了《阿房宮賦》的第一段內容。
「接下來我們一起來看看阿房宮到底有多宏偉壯麗。」
「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
「這幾句是承接『阿房出』的,阿房宮蓋起來了,這宮殿有多大呢?
占地三百多里,樓高得把太陽都擋住了。
從驪山北邊開始蓋,拐向西邊,一路連到咸陽。
連兩條那麼大的河都直接流進了宮牆裡頭。」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
「走五步就有一座樓,走十步就有一個閣。
走廊彎彎繞繞,像綢帶子似的,屋檐翹得老高,像鳥嘴往天上啄。
每座建築都順著山勢地形來,一個鉤著一個,一個對著一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高高矮矮的樓閣,數都數不清,不知有幾千萬座。」
「杜牧用『三百餘里』寫占地之廣,『隔離天日』寫樓閣之高,密集的建築群、繁複的走廊和檐角,都渲染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暗示著這既是建築,也是秦帝國權力無孔不入的象徵。」
「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
長長的大橋橫跨水面,天上一朵雲都沒有,哪來的龍趴在水上?哦,原來是橋。
架在空中的走廊,雨都停了天也沒晴,哪來的彩虹?哦,原來還是走廊。
在這裡杜牧用了一種很欠的修辭手法,假裝困惑。
明明知道那是橋,偏要問怎麼有龍,明明知道那是走廊,偏要問怎麼有彩虹。」
彈幕笑成一片。
【欲揚先抑,我先假裝沒見過世面】
【杜牧要是去寫文案,月入十萬不是夢】
……
「我們繼續接著往下看,大家看這一句。
『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哇,up當年學習的時候看到這一句真的驚呆了,到底要多大的宮殿,才會一天裡頭,溫度和氣候都不一樣,春夏秋冬一起過。」
【被有錢人嚇暈】
【簡單啦,開空調就行,廣東沒空調的地方是地獄啊】
【捕捉一個被熱傻的廣東人】
【沒有WiFi有什麼好的,我不喜歡,真的】
【這麼大,迷路了怎麼辦】
……
「當然,這句話不是說阿房宮真有改變氣候的神力,而是一種誇飾性的側面描寫。
前文已經用三百餘里、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寫了建築之密,用高低冥迷,不知西東寫了布局之複雜。到了這一句,杜牧不再羅列建築數字,而是切換到人的感官體驗上來寫大。
有的地方歌舞昇平、人氣聚集就熱,有的地方空曠無人就涼。
這其實是在用體感溫差來告訴你,這座宮殿大到超乎想像,已經產生了空間上的氣候差異。」
「但大家注意一個細節,寫這麼宏大的宮殿,杜牧只用了一段的篇幅。
而寫宮女和珍寶,他用了整整兩段,為什麼?
因為宮殿再大,也只是背景板。
人才是核心。
他要寫的是人的欲望,以及這種欲望怎麼把帝國拖進深淵。」
「我們看第二段和第三段,看宮裡的人和他們的生活。」
「那宮裡住的都是什麼人?是六國的那些妃子、宮女、公主貴族小姐,全被從自己國家的宮殿裡拖出來,用車拉到秦國,從此白天唱歌,晚上彈琴,全成了秦國的宮女。」
「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
「翻譯過來就是星星亮了?不是,是宮女們在照鏡子。綠雲在飄?不是,是宮女們在梳頭。渭河漲油了?不是,是倒掉的胭脂水。煙霧繚繞?不是,是燒的椒蘭香料。」
這四組句子的結構完全一樣,先給你一個錯覺,再告訴你真相,擱現在就是電影鏡頭的快速切換,杜牧如果活在今天,絕對是個頂尖的剪輯師。」
「杜牧在這裡用了一個絕殺,這種以幻為真的寫法,既寫出宮女之眾、生活之奢,又製造了一種夢幻泡影的虛幻感。
而最妙的是有不見者,三十六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有些宮女從頭到尾沒見過皇帝一面,這是什麼?
這是用極度的繁華,寫極度的荒誕。」
「而且從六國搶過來的不只是美人,還有六國積攢了幾輩子的金銀財寶,堆得跟山一樣高,實在太多了,寶鼎拿來當鍋用,玉石就當普通石頭,金子和土塊一樣,珍珠和沙子沒什麼區別,到處亂扔,滿地都是,秦國人看著,一點也不覺得心疼。」
視頻貼出了第四段內容。
「好了,描述了這麼多阿房宮的華麗場景,轉折來了,我們來看第四段。」
「第四段的第一句就是'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這句話字面意思是:一個人心裡所想、所追求的,也是千千萬萬人心裡所想、所追求的。」
「這句話初聽可能沒有什麼深意,但在鋪陳了阿房宮三百多字的宏偉奢侈之後出現,像一記精準的當頭棒喝。
之前的華麗詞藻描寫的都是一人之心的無限膨脹。
這十個字一出,鏡頭突然切換到千萬人之心,讓讀者立刻看到,在那些輝煌宮殿的陰影下,站著無數與皇帝有同樣生存渴望、卻被剝奪了一切的百姓。」
「你皇帝想要享樂,想要有錢,想要住大房子,我們老百姓呢?我們老百姓不想嗎?」
欲言不止的講解搭配上視頻裡衣衫襤褸,滿眼麻木的古代人民。
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作,換個朝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作,換個朝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作……
這一幕的衝擊力讓彈幕紛紛破防。
【真的有古代皇帝在乎過百姓嗎!】
【對於古代老百姓來說,從來沒有什麼盛世】
【我要哭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
天幕穿過萬古的朝代。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勞作的農人聽到這話,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天幕。
老人,年輕人,男人,女人。
他們黝黑粗糙的臉上有著如出一轍的疲憊和疑惑,
一個上身赤裸的漢子,問附近的人,「這天幕剛才說了什麼?」
哪有空看天幕呢?
地里那麼多事等著做,天幕這種新奇的玩意,也就只能聽一耳朵,很多時候還聽不懂。
他旁邊的一個老漢因為抬頭,汗水流進了眼裡,正在揉著眼睛。
嘟嘟囔囔的回答他,「好像是說皇帝老兒想要享福,老百姓也想。」
「這是什麼話?皇帝跟咱能一樣嗎?」
老漢終於抬頭,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仙人好像不這麼認為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