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君以此興 必以此亡
李蟄沉默了很長時間。
明因以為師父講完了。
但他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老夫知道老夫這輩子不會有好下場,老夫寫《焚書》,知道它早晚會被燒。
老夫寫《藏書》,知道它早晚會被禁。
老夫收女弟子,知道早晚會有人說老夫淫亂。
老夫講學罵假道學,知道早晚會有人把老夫抓起來。
這些……老夫都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那天幕上的女先生,她說的每一句話,老夫都想拍掌叫好,她說人在變成瓷器。她說規矩把人壓扁,她說考中的叫人上人,考不中的什麼都不是,這些話,老夫說了幾十年,沒人聽,他們說老夫是異端。」
他轉過身來,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他對著窗外沙沙作響的竹林,忽然仰起頭,像是要跟天幕對話。
「沈先生!你講得都對!可是你還沒講透,人心要是假的,讀什麼書都白讀!規矩要是死的,活人怎麼塞都塞不進去!祥林嫂和孔乙己,不是廢料,是人!被模具壓碎了,還是人!」
然後他收斂了笑容,看著明因。
「沈先生說祥林嫂和孔乙己是被吃掉了,但她也說,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還沒被徹底吃掉。
所以你要記住,這個天幕,不止是給皇帝看的,也不止是給讀書人看的,是給天下人看的。
給每一個還沒被規矩壓碎的人看的,要是有人在黑暗中生出了一點真心,那點真心,就是天幕上女先生說的話。」
李贄重新坐回椅子上。
竹林里的風停了,天幕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蒼老的臉上。
應天府,紫禁城
朱元璋讓其他人回去,一個人在奉天殿坐著。
天幕已經暗了很久了。
他沒有叫人點燈。
沈默言剛才在課上說了一句讓他渾身發冷的話。
「清朝入關之後,情況更特殊,清朝皇帝是滿族人,統治的是幾千萬漢人,一個異族皇帝坐在龍椅上,他最怕的不是貪官、庸臣,是漢族讀書人心裡那一點夷夏之辨。」
異族。
清朝是異族。
朕的大明,亡於異族。
天幕從第一系列講祥林嫂的時候就提過「清朝」,他當時就記住了這兩個字。
但那時他只知道後世的王朝里有這麼一個朝代。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異族。
他這輩子一直在為老朱家的千秋萬代殫精竭慮,他怕他親手建立的這個王朝,在他死後被人奪走。
所以他廢丞相,把所有的權力都攥在自己手裡。
所以他殺胡惟庸,殺藍玉,殺那些可能威脅朱家江山的人。
他以為只要把刀磨得夠快、把規矩定得夠死,把所有人都箍在一個模子裡,朱家的江山就能萬萬年。
結果呢?他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忽然想起沈默言說的另一句話,「他無法容忍任何不受他完全控制的人存在,這種恐懼傳給了他的子孫,成了明清兩代皇權的底色。」
他的子孫。
他的子孫們繼承了他的恐懼,卻沒有繼承他的能力。
他們坐在他親手設計的那個孤獨的皇位上,被異族攻破了京城,丟了江山。
朱元璋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走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冰涼的金磚上。
他想罵人,罵那個姓沈的女人,罵她的天幕,罵她說的每一個字。
但罵有什麼用?她說的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她不是在預言,她是在陳述歷史。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騙他,可他這回寧願被騙。
他寧願有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科舉沒有沒成牢籠,清朝不存在,異族沒有入關。
但沒有人騙他。
所以他只能憤怒,只能無奈,只能在這個空曠的大殿裡走來走去。
走到殿門口,朱元璋站住了。
殿外的夜空里,天幕的餘暉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望著那片光,忽然說了一句話。
「朕到底要怎麼做?」
朱棣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聽完了沈默言關於明清兩代用八股和貞節製造「標準化的人」的全部論述。
從天幕講科舉制度開始,他就一直在聽。
聽到八股文的雛形起源於他爹洪武年間時,他的表情微微一動,他想起自己命人編纂的《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將科舉考試的答案牢牢鎖定在程朱理學的框架之內。
他是靠造反起家的皇帝,對「規矩」這兩個字有比別人更深的體會。
規矩是人定的,人也能破。
為了讓別人不能破,他選擇了加固。
他爹廢了丞相,把權力全攥在皇帝手裡。
他爹定科舉的基本規則,而他呢?他編纂《五經大全》,給天下讀書人指定了唯一的標準教科書。
後面正式設立了內閣,但內閣大學士只是五品官,品級低微,權力完全取決於皇帝的信任。
把特務機構東廠的權威推到極致,用來監視外朝的臣子。
朱元璋定下的集權框架,他一條都沒動,甚至加固了這套框架,他以為這樣能讓這座大廈更穩固。
關於科舉,他爹給後世定下了制度的大綱,而他給這套大綱配上了唯一的標準註解。
他知道自己也是個幫凶。
朱厚照正蹲在豹房的椅子上嗑瓜子。
他聽沈默言從頭聽到尾,從來沒這麼認真過。
聽到「明清兩代的皇帝越來越怕底下的人」時,他把瓜子殼吐在地上,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他想起自己當皇帝這些年。
他想出宮,大臣攔著。
他想親征,大臣攔著。
他想去江南,大臣還是攔著。
每一個大臣都說「陛下,這不合理法」。
別以為他不知道這群大臣是為了掩蓋見不得人的事,只是他們的藉口用的是他爹,他爺爺,他曾爺爺的理法。
一堆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頭子定的規矩,把他箍在紫禁城裡。
「皇帝想要標準化的臣子,臣子也想要標準化的皇帝啊。」
「一個任他們擺布的皇帝。」
當了皇帝還怕不聽話的人?讓異族奪取了江山?
贏政,劉徹和李世民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這三位千古一帝內心同時存在一個想法。
「這後世皇帝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