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各朝反應
汴京,蘇府後園
蘇軾和蘇轍並肩坐在廊下。
沈默言說八股取士是在製造「標準化的人」,蘇軾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
「子由,她說標準化的人,人怎麼能標準化呢?又不是燒瓷器,一個模子出一窯。」
蘇轍想了想:「她說的標準化,不是長相個頭,是想法,所有人的想法都要一樣。」
「那就更荒唐了。」蘇軾把手裡的蒲扇往腿上一拍,「想法這東西,連親兄弟都不一樣,你我同父同母,你沉穩我冒失,你看事情喜歡往深里挖,我看事情喜歡往寬處扯,要是有人非要把你我的想法統一成一個標準,那還是你我嗎?」
蘇轍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這些年的朝堂經歷,新舊黨爭,舊黨當權貶新黨,新黨當權貶舊黨。
兩邊的文章他都讀過,兩邊的奏疏他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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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他不覺得哪邊是絕對的真理。
但朝堂之上,沒有人要聽說實話。
他們要的是你站在哪一邊,你說的話是不是符合這邊的標準。
標準之外的話,再對也不能說。
「也許那八股文,就是朝堂上的站隊,只不過提前到了考場裡。」蘇轍緩緩開口,「明清的皇帝要的不是人才,是站隊,你進了考場,不是為了證明你有多聰明,是為了證明你願意遵守他的規矩,願意遵守,你就入隊,不願意,你就出局。」
蘇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只覺得荒唐又無奈。
「所以祥林嫂守節,是在遵守規矩,孔乙己考科舉,也是在遵守規矩,他們都在站隊,只不過祥林嫂的規矩是貞節牌坊,孔乙己的規矩是八股文,守不住規矩的人,就變成廢料,管你是女人還是讀書人,難怪她說這兩件事是一件事,我以前真沒這麼想過。」
他放下蒲扇,望著天幕,畫面定格在黑板上的兩行字「臣子的節,女人的節」。
「子由,你說這規矩是誰定的?」
「皇帝。」
「皇帝定規矩,是為了讓人活得好,還是為了讓人聽話?」
臨安,武夷精舍
朱熹還坐在廊下。
他面前的那局殘棋已經擺了很久了,弟子們已經散去,只有陳淳還站在廊柱後面,不敢出聲。
沈默言在課上說了這樣一段話,「清朝比明朝更嚴格地規定科舉只能考朱子學,因為朱子學最強調君臣大義。異族皇帝坐在龍椅上,最怕的不是貪官,不是庸臣,是漢族讀書人心裡那一點夷夏之辨,所以他需要用你的學問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
天幕上的女先生不是第一次提到他。
上一系列講祥林嫂的時候,她就說過「存天理滅人慾」被後世扭曲成了吃人的工具。
那次朱熹沉默了一整夜。
這次她沒有批評他。
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你的學問,被異族皇帝用來馴服你的同胞。
這種陳述,比批評更讓他難受。
「君臣大義……」朱熹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給孝宗皇帝上書。
那時候他滿懷熱忱,寫了幾萬字,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正君心。
君心正,則天下正,君心不正,則萬事皆休。
他為什麼反覆講「正君心」?
因為在他看來,皇帝是這個國家最危險的人。
皇帝不受約束,可以為所欲為。
所以他要講天理,要講綱常,要用聖人之言給皇權套上一個韁繩。
君臣大義,從來不是單向的服從。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若不君,臣可以不臣,這是孔子說的。
但他沒有料到,他死後,他的學問被後世帝王挑挑揀揀,只取了「臣事君以忠」五個字,「君使臣以禮」被悄悄刪掉了。
他的「正君心」,變成了「正臣心」。
他的「天理」,變成了禁錮人心的枷鎖。
他的「君臣大義」,變成了異族皇帝手裡的鞭子。
朱熹忽然覺得自己很累,一種被抽空了心氣的疲憊。
他寫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人,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但他死後,他的名字被刻在八股考卷上,變成一代又一代讀書人最痛恨的三個字,朱子注。
「模具。」
湖廣麻城,龍潭湖芝佛院的一間禪房裡,一個剃了頭的老頭忽然笑了一聲。
他叫李贄,今年七十三歲,萬曆三十年剛被從京城監獄裡放出來不久。
他笑起來聲音很乾,像砂紙在木頭上刮。
「把人都造成一個模子裡的東西,說得好。」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僧人,法號明因,是他的弟子。
明因不敢接話,他知道師父又要開始了。
果然,李贄指著天幕上沈默言寫在黑板上的「標準化的人」幾個字,「她說得對,只是還不夠,她太客氣了,什麼叫標準化的人?就是把人做成假人,用聖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做模具,把活人往裡面塞,塞不進去的,削掉,削不掉的,扔掉。」
李贄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知道老夫為什麼看不起八股文?
二十六歲那年老夫中舉,別人中舉是喜事,請客擺酒,光宗耀祖。
老夫從考場出來,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老夫知道自己寫的那些文章是什麼東西,一堆廢話。
四書五經里摘一句,朱熹註裡抄一段,破題承題起講入手,湊成一篇,拿去換功名。
這叫學問?這叫抄書。
朝廷用這套東西選官,選上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最會抄書的人,最會揣摩上意的人,最會在格式里填字的人。
一群假人,滿朝假人。」
明因小聲說:「師父,您也做過官……」
「做過,做了二十年,做到五十四歲,辭了。」
李贄說,「老夫在官場裡泡了二十年,見過的假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真人都多,那些進士老爺,八股文寫得花團錦簇,滿嘴仁義道德,轉過身去,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為什麼?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學的就不是做人,是『做官』,做人要有真心,做官只需要有格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芝佛院的窗外是一片竹林,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像翻書。
「後來老夫想通了,老夫不當官了,老夫剃了頭,做和尚,你以為老夫信佛?不信。老夫就是不想穿那件長衫了。」
明因愣了一下:「師父,您不是和尚?」
「老夫剃頭是為了告訴那些人,你們的規矩,老夫不認,你們要穿長衫?老夫剃光頭,你們要科舉?老夫講學,你們不收女學生?老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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