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脫不下的長衫

  沈默言重新翻到課文的第一頁。

  「我們先來看下文章的第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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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

  沈默言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

  「大家看這個櫃檯,魯鎮的酒店和別處不一樣,別處的酒店是桌子和椅子,魯鎮是櫃檯,為什麼?因為魯鎮的酒店有兩種顧客。

  第一種,短衣幫,干力氣活的,他們靠在櫃檯上,花四文錢買一碗酒,站著喝完就走。

  第二種,長衫客,有錢的,體面的,他們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裡,要酒要菜,慢慢坐著喝。」

  她在櫃檯前面畫了一群站著的小人,又在櫃檯後面畫了幾個坐著的小人。

  然後在這兩群人之間畫了一道線。

  「一條線,這邊是站著喝的,那邊是坐著喝的,這條線誰定的?科舉。

  你通過了考試,你就是長衫客,坐到那邊去。

  你沒通過,你就是短衣幫,在櫃檯外面站著。」

  她翻開課本繼續念:「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

  她把這句話寫在了黑板上,用力畫了兩道橫線。

  「這句話,是整篇小說里最重要的一句話,同學們,孔乙己的整個人生,就藏在這句話里。」

  她指著黑板上畫的那些人,「他穿長衫,所以他應該是長衫客,但他站著喝酒,所以他其實是短衣幫。

  他卡在中間,哪邊都不算。

  他是短衣幫里唯一穿長衫的人,也是穿長衫的人里唯一站著喝酒的人。

  他既不屬於這邊,也不屬於那邊。

  他是一個被夾在中間的人。」

  她轉過身來。

  「他的長衫是什麼樣子?魯迅寫得很清楚,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

  他不是不想洗,他就這一件衣服。

  他不是不想坐到隔壁去,他沒錢要酒要菜。

  但他還是穿著這件破長衫。

  為什麼不脫?

  因為這件破長衫,是他和短衣幫唯一的區別。

  脫了它,他就徹底掉下去了。

  脫了它,他就和那些種地的、扛活的、賣力氣的人一模一樣。

  他讀了那麼多年書,他背了那麼多之乎者也,如果脫了長衫,這些就全白費了。


  所以這件長衫是他的命。

  是孔乙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證明他不是底層的東西。」

  她把粉筆放下。

  「我給大家一個場景想像一下,你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窮得叮噹響,但你每天出門還是穿著你唯一的那件學士服或者是西裝,袖口破了,領子髒了,但你穿著,你去便利店買泡麵,站在收銀台前面,從口袋裡排出幾枚硬幣,旁邊有人在笑你,你假裝沒聽見,你對收銀員說『溫一碗泡麵,要一碟榨菜。』

  這話聽著可笑,但孔乙己就是這樣活著的。」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些共情能力強的學生面露同情。

  「穿上長衫就是人上人了?

  不,長衫的意義是讓你和底層有了區別。

  但如果你已經掉到底層了還穿著長衫,這區別就成了傷疤。

  所以短衣幫笑他,長衫客不認他。

  他便活成了一個笑話。」

  「我們繼續往下看。」沈默言翻了一頁課本,「孔乙己的第一次出場對話。」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裡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

  沈默言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排。

  「不是掏,不是遞,是排,一文一文地排在櫃檯上,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有錢,我是一個正經顧客。」

  她指著那個字,「這個動作很鄭重,甚至有點儀式感,一個窮得叮噹響的人,在努力維持最後一點尊嚴。」

  「我們請人來念下一段。」

  一個戴眼鏡男生舉起手,接著課文往下念:「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

  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

  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

  沈默言靠在講台邊上。

  「好,大家注意到沒有?孔乙己沒有否認偷的行為,他否認的是偷這個字。

  同一件事,把別人的書拿走了,不還,普通人做叫偷,讀書人做叫竊。

  他創造了兩個標準。

  這種思維方式,誰教他的?」

  她停了一拍。

  「是科舉制度,科舉制度告訴天下人,只要你能通過考試,你就是人上人。

  人上人和普通人不一樣。

  人上人做同樣的事,不叫偷,叫取。

  不叫搶,叫征。

  丁舉人打斷他腿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我打的不是人,是賊。

  賊偷到我一個舉人家裡來了,我按規矩打。

  規矩是我定的。

  因為我是舉人。」

  一個破舊的茶館裡。

  一幫碼頭的工人聽著天幕,有人說偷東西就是不對,打斷腿狠了點,但不去偷不就沒事了。

  有個年輕工人嘟囔說他要是不穿那件破長衫、老老實實來扛活,興許還能幫他介紹個活兒,但他那個樣子,誰願意幫他。

  翰林院,孫嘉淦的書房。

  老翰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偷書就是偷,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孔夫子陳蔡絕糧也沒去偷東西。

  他旁邊一個年輕幕僚小聲說:「可天幕說他讀了一輩子書連飯都吃不上。」

  孫嘉淦打斷他:「讀了一輩子書考不上,怨誰?他要是真有學問,怎麼會考不上?我看他就是不努力。」

  廣州府,范進家中。

  范進坐在桌前,桌上的粥已經涼了。

  天幕上沈默言正在講孔乙己偷書被打的事。

  他的妻子在灶間洗碗,碗筷相碰的聲音很響。

  她突然說了一句:「你要是也去偷書,我就回娘家。」

  范進愣了。

  「我沒偷……」

  「我知道你沒偷。」

  她轉過身來,手在圍裙上擦著,「但你考了二十年了,老張考了三十年,死了,老李考了二十五年,瘋了,你要是變成他們那樣……」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你要是變成那樣,我怎麼辦?」

  范進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端起那碗涼粥,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稀,映得出他的臉,青白的,瘦削的,額上已經有了皺紋。

  「我要是明年還考不中,」他說,「我就去種地。」

  妻子沒有回答。

  但她洗碗的動作停了下來。

  過了很久,她嗯了一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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