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制度的扭曲
沈默言翻開課本看了一眼教案，又抬起頭。
她講課的時候課本只是道具，眼睛一直在學生身上。
「科舉還有第二個好處，給國家選拔真正的人才。
在科舉之前，皇帝要用人，靠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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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上來的人有時候好用，但更多時候是某位大臣的外甥、某位將軍的女婿。
有些皇帝想用賢才，但賢才被埋沒在民間，沒有人替他們說話。
科舉把全國的人才變成了一張名單，每次開科，數萬甚至數十萬人參加，朝廷從中選出最好的幾百人。
宋代幾乎所有的名臣都是科舉出身：范仲淹、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
這些人的名字刻在歷史上，而他們進入歷史的方式，都是科舉。」
「第三個好處，打破世家大族的壟斷。
在隋唐以前，改朝換代容易，撼動豪門的地位難。
不管誰當皇帝，那幾個大家族照樣呼風喚雨。
科舉一來，權力的來源變了，以前是血緣和土地，現在是考試。
考試不認血緣。
你爹是宰相，你該考不上還是考不上。
這種競爭很殘酷，但它讓社會始終上下流動，底層的人有機會爬上去，上層的子弟不努力就會被擠下來。」
「但是，」她的聲音忽然沉重，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千年之變。
咸陽宮。
嬴政皺起了眉。
他皺眉不是因為反感，因為困惑。
「數萬人……這些人是怎麼讀書的？」
他看著沈默言手裡那本薄薄的冊子，跟竹簡的厚度差不多，翻開來每一頁都是薄薄一片。
「這便是後世的書麼？」
一套《春秋》刻在竹簡上，堆滿一間屋子。
而這書不同於竹簡的笨重，輕薄又便攜。
而且那麼多平民都能讀上書，此物的造價不可能高昂。
他向李斯吩咐道：「傳墨家研究此物。」
未央宮。
劉徹聽到沈默言講科舉制度的三個好處時，眼睛亮了起來。
「公平，流動，人才，這不就是朕想要的嗎？」
天幕繼續。
沈默言講到隋唐以前「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時，劉徹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恨透了門閥。
「這個制度，若是在朕的手裡推行……」
「陛下，恐怕不易。」桑弘羊開口，指了指沈默言手裡的物件，「現在想讀書，連書都見不到。」
「那就快差人研究。」劉徹思索片刻，「今年的太學也開始擴招。」
沈默言變得沉重的聲音繼續說著。
「科舉制度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設計的。
它的核心目的，是幫助皇權選拔官吏。
它在千年運行中逐漸變質，變得越來越標準化、越來越僵化。
到了明清兩代，標準化走到極端，誕生了八股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每一個環節都有固定格式，每一句話都必須引用四書五經，每一個觀點都必須符合朱熹的註解。
考生不是在寫文章，是在組裝零件。
而八股文的源頭，通常追溯到明太祖朱元璋時期，他規定了考試的範圍和答題的格式，到了明憲宗成化年間，這套格式被進一步固化為我們後來批判的那個『吃人的制度』。」
她停頓了一下。
「錄取率也越來越低，每次參加考試的幾萬人，錄取的只有幾百個。
剩下的人怎麼辦？三年後再考。
再考不上？三年後再考，考一輩子。
他們的一生被壓縮成一件事，就是考試。
他們的全部知識就是考試要考的那幾本書。
他們不會種地，不會做工，不會做生意。
他們除了考試什麼都不會。
而一旦考不上呢？」
她翻開課本。
「他們就是孔乙己。」
下課鈴聲正好響起，底下的學生們小小的鬧騰了一下。
沈默言加快語速，「下節課我們開始正式解析課文內容，下課。」
「謝謝老師。「
朱元璋忍到天幕結束，從御座上霍然起身。
「她說什麼是朕搞僵的？」朱元璋搖頭，「果然是無知婦人。」
「朕制定這些，只是想給天下讀書人一個統一的規矩。」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爭辯。
「朕開科舉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寒門子弟一條出路！元朝廢科舉多少年？幾十年！讀書人沒有出路，全跑去給蒙古人當書吏，朕打下江山，第一件事就是恢復科舉，朕定考試範圍，是不想讓那些考官隨便出題刁難考生，有了統一格式，寒門子弟就不會因為沒見過世面、不懂官場規矩而被刷掉，朕的本意是幫他們！」
朱元璋是農民出身。
他小時候給地主放牛，餓得啃樹皮，全家餓死得只剩他一個。
他當皇帝之後最得意的事，不是殺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而是給窮人開了一條路。
他下旨在各府州縣設學，讓農家子弟也能讀書。
他制度考試的格式，是為了讓考試公平。
結果天幕告訴他，他親手定的規矩，逐漸演變成一個牢籠。
而這後世之事又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容不得他半分反駁。
他沉默著坐了下去。
天幕暗下，大家誰也不知道沈默言的下一節課是什麼時候。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天幕又再度亮起。（連上兩節語文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