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缺乏安全感的人
夜色如墨,窗外偶爾掠過幾道車燈的殘影,將客廳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陳子然那句「我已經不需要她了」還在空氣中隱隱迴蕩。說完那句話後,少年便轉身回了房間,只留下一聲極輕卻無比乾脆的關門聲。他去打遊戲了,走得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剛剛剝開的一層血淋淋的舊傷疤,不過是他漫長人生中早就結痂脫落的死皮,不值一提。
柳月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檯燈,一時無言。
她聽著陳子然的話,腦海里翻江倒海,忽然在這一刻生出了一種醍醐灌頂般的領悟,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深的挫敗感。
陳子然才多大?一個還在讀高中的未成年人。
可是,在這個本該是最容易迷茫、最容易向父母索取情緒價值的年紀,他竟然就已經如此清醒地、徹底地擺脫了對父母的依賴。
他親手斬斷了那根名為「母愛」的臍帶,不怨,不恨,只是單純的「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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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自己呢?
柳月苦澀地牽了牽嘴角。她一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自詡為成熟職場女性的成年人,卻直到現在,還在潛意識裡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死死地鎖定在父母身上。
她總是忍不住去期盼,希望父母能對她更好一點,希望他們能看到她的努力,希望他們能像別人家的父母那樣,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或者一句真誠的肯定。
雖然在職場上、在朋友面前,她總是用一副「沒心沒肺」、「老娘天下獨美」的面具強行壓抑著這種感情,裝作毫不在乎原生家庭的羈絆。
但是,在每一個夜深人靜、工作受挫崩潰的瞬間,那種對於父母無條件兜底的極度渴求,依然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毫無疑問……在這方面,我好像還不如他一個孩子呢……」柳月雙手捂著臉,將臉深深地埋進掌心裡,喃喃自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嘲與脆弱。
就在這個時候,「咔噠」一聲輕響。
主臥的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陳楚放輕腳步走了出來,顯然是已經把受了驚嚇的陳夏雨給哄睡著了。
他反手輕輕帶上門,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一轉頭,陳楚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宛如一尊落寞雕塑的柳月。
柳月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向陳楚。她的眼神有些飄忽,眼眶微微發紅,平時那股機靈勁兒蕩然無存,像是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陳楚走過去,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他一眼就看出了柳月心裡藏著事,於是故意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他特有的散漫和打趣問道:「怎麼這副表情?剛剛被子然那小子的一頓長篇大論給懟了?這是生氣了,還是覺得委屈了?」
柳月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急於反駁。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直直地盯著茶几上的水杯,面色極其複雜地抬起頭,沒頭沒尾地向陳楚拋出了一個問題:「陳哥……你說,我算是一個大人嗎?」
陳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顯然有些意外她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充滿哲學意味、甚至帶著點幼稚的問題。
柳月的眼神里充滿了迫切與期待,仿佛陳楚接下來的回答,是某種能夠給她定性的終極審判。
陳楚放下茶杯,認真地看了她幾秒鐘,隨後肯定地點了點頭:「是。從生理年齡和社會責任上來說,你當然是一個大人。」
不過,看著柳月眼神里閃過的一絲失落,陳楚又極其敏銳地補了一刀:「雖然,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比如處理原生家庭的情感羈絆上,你確實還有點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聽到這句話,柳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向後癱倒在沙發靠背上。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面色苦悶到了極點:「果然……我就知道。你這個評價,我一點都不意外。」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自責:「剛才聽完子然的話,我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個廢物。明明都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在外面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卻還是被困在原生家庭這點破事裡出不來。感覺子然比我決絕多了,他能把一切都看得那麼透,而我卻還在原地打轉,還在因為父母的一兩句話內耗。」
看著柳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陳楚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去毒舌嘲諷她,反而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態度,聲音溫和地開導起來。
「其實,你倒也不用這麼苛責自己。」
陳楚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也不能全怪你。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管到了多大年紀,不管你在外面有多麼呼風喚雨,內心深處總歸是需要一個『錨點』的。一個能讓你在風浪里停靠、覺得安全的地方。」
陳楚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像是一個拿著手術刀的心理醫生,一點點剖開柳月的偽裝:「柳月,你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渴望父母的愛,所以才這麼痛苦。但我看,你之所以這麼害怕面對家裡的事情,更多也不是因為你真的害怕處理什麼大人的複雜關係。額,這麼說可能有點繞……」
陳楚頓了頓,一針見血地給出了結論:「但我想,你內心真正害怕的、真正缺失的,根本不是什麼純粹的『愛』,你只是單純地,極度沒有安全感。」
柳月愣住了。
「沒有安全感……」她喃喃地重複著這五個字,原本飄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極其精準的鑰匙,瞬間捅破了她心裡那層一直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的窗戶紙。
對啊!為什麼自己明明已經經濟獨立、甚至每個月還能給家裡打錢,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渴望父母能多打幾個電話關心自己?
自己真的是在渴望他們噓寒問暖的那種「關心」嗎?
不,根本不是!
柳月回想起那些極其稀有的、父母主動打來電話關心她身體或者工作的時刻。事實上,每當這個時候,她的內心並沒有產生那種電視劇里演的、痛哭流涕的感動和狂喜。
相反,她更多的是一種客套的敷衍,甚至覺得有些煩躁和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渴望那種流於表面的噓寒問暖!她內心那個巨大的黑洞,真的是「缺乏安全感」!
柳月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向陳楚,急切地追問:「為什麼這麼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明明我自己都不這麼覺得。」
陳楚輕笑了一聲,往後靠了靠:「其實,是上次咱們在徐大年家,處理徐子昂離家出走那件事的時候,讓我徹底明白了你到底是個什麼心理狀態。」
「你還記得嗎?你當時一直跟我強調,說你父母從小就總是對著你念叨同一句話,『我們就管你到十八歲,等你過了十八歲,我們就再也不管你了。』」
陳楚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柳月的眼睛:「說實話,剛聽到你這麼說的時候,我一開始確實以為你是那種典型的東亞式缺愛家庭長大的孩子,缺愛,缺認同……」
「額,你先別急著生氣啊。」陳楚看著柳月微微豎起的眉毛,趕緊打了個預防針。
柳月用力搖了搖頭,咬著嘴唇,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沒有,我不生氣。不過,有一點你一定要搞清楚,我不缺愛!你千萬不要把我想像成那種離開別人的愛就活不下去的苦情戲女主角!我根本就不缺愛!」
「我也不是那種別人說不愛我了,我就會要死要活的人!」
「雖然有時候聽到那些話確實有點難過……」
看著柳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極力否認,陳楚不僅沒有反駁,反而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
「對,我知道你不缺愛。你缺的,更多是安全感。」陳楚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這點上,你其實和徐子昂非常像。徐子昂是因為看透了徐大年這個老爹根本靠不住,只要一遇到事就會把他推出去當擋箭牌,所以他絕望了,只能逼著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強行讓自己振作起來。只不過,徐子昂的做法更慘烈,他是直接打碎了自己對父親所有的幻想,乾脆利落地割斷了和徐大年的精神聯繫。」
聽到陳楚拿自己的父母和徐大年做對比,柳月原本緊繃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她皺了皺眉,本能地替父母辯解了一句。
「其實我覺得……我父母罪不至此。」柳月有些彆扭地低聲說道,「他們雖然有些自私,也有些傳統思想,但絕對沒那麼壞。徐大年那是真的人渣,壞透了。我父母……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陳楚無語地乾咳了兩聲:「咳咳,現在是你向我諮詢心理問題,咱們不討論徐大年。」
陳楚將話題拉回正軌:「我之所以把你們放在一起比較,是因為你們有一個最致命的相同點,你們都在原生家庭里,失去了人生的兜底網,失去了安全感。」
陳楚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語氣也加重了幾分:「就像是你父母,他們並不是十惡不赦,但他們經常把『養你到十八歲,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這句話掛在嘴邊。這句話對一個孩子來說,殺傷力是核彈級別的。因為它在潛移默化中,給你植入了一個極其殘酷的指令,你是有期限的。」
「因為你從小就知道,一旦過了那個期限,他們就不會再給你提供任何無條件的幫助,他們不會成為你摔倒時可以放心倚靠的後盾。所以,你沒有退路。你只能強行逼著自己早熟,逼著自己迅速成長起來。特別是,這種觀念是從小就開始灌輸的。所以從很小的時候起,你就在逼自己獨立。」
陳楚嘆了口氣,看著柳月漸漸紅起來的眼眶,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是柳月,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甚至是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擁有真正對抗世界的能力?你怎麼可能做到真正的精神獨立?你做不到。所以,你只能在精神上瘋狂地給自己施加壓力,用這種自我壓榨的方式,來偽裝出一種『我很獨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假象,以此來對抗那股時刻籠罩著你的、沒有後盾的恐慌感。」
柳月死死地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整個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柳月才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拳。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所有的鎧甲,赤裸裸地站在陳楚面前,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好像……確實是這樣。」柳月的聲音有些如釋重負。
有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
她終於找到了。因為潛意識裡早就知道家人不會成為自己的後盾,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萬劫不復,所以她才會在職場上那麼拼命,才會用一層厚厚的刺把自己包裹起來。
她內心深處渴望父母能真正了解她的辛苦,渴望他們能在這段艱難的旅程中給予哪怕一絲一毫的鼓勵,但與此同時,那種從小被灌輸的「自力更生」的自尊心,又讓她極其抗拒、甚至不願意主動去向他們尋求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這種擰巴的心理,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困住了她。
陳楚看著柳月情緒逐漸平復,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了茶几上的茶杯,輕輕轉動著。
然後,他看著柳月,語氣極其平靜地說出了一句讓柳月始料未及的話。
「其實,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倒也不必再繼續去怪罪你的父母了。」
這句話一出來,剛剛還在傷感的柳月瞬間愣住了。
幾秒鐘後,「噗嗤」一聲,柳月竟然嘻嘻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陳楚這幾句極其精準的剖析直接戳破了膿包,釋放了壓力,她身上那種職場女強人的頹廢感瞬間消失了一大半,好像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有點沒心沒肺、大咧咧的鮮活模樣。
她隨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挑著眉毛,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陳楚。
「不是,陳哥,你這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啊?」柳月身體微微前傾,像看外星人一樣打量著他,「你剛才剖析得那麼深刻,把他們對我造成的傷害說得那麼透徹,按照正常的劇本走向,你現在不應該拍著桌子,跟我同仇敵愾,幫著我狠狠地痛罵一頓我的父母嗎?」
柳月掰著手指頭,理直氣壯地質問道:「我看你之前在直播間裡攻擊徐大年、或者面對楚秋月的時候,那戰鬥力簡直爆表啊!你一直說他們不負責任,說他們把孩子當遮羞布。你應該是非常討厭這種自私自利、推卸責任的父母才對吧?」
柳月越說越覺得好奇,那雙哭得有些紅腫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濃濃的求知慾:「為什麼偏偏到了我這裡,你卻一反常態,要端起這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毒雞湯,讓我不要去怪他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雖然……經過你剛才那麼一分析,我發現我內心深處確實也沒有多少真的想要責怪他們的意思就是了,更多的是一種遺憾。但我還是很好奇,這太不符合你的人設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柳月靠回沙發上,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按理來說,作為一個致力於扯下中國式家庭遮羞布的網際網路先鋒,此時此刻,你不應該極其熱血地鼓勵我徹底斬斷羈絆,勇敢地逃離原生家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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