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有代價的愛
陳楚看著柳月滿臉求知慾、甚至帶著點較真兒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壺,給柳月的杯子裡添了點熱水,氤氳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因為,你不能指望全天下的父母,都是那種能夠完美共情、能夠完全懂你內心的聖人。」
陳楚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溫和,沒有了白日裡懟天懟地的鋒芒,只剩下一種看透世俗的通透:「就像之前子然說的那樣,大家都不是傻子,但大家也都是第一次活在這世上。你父母也是第一次當父母,他們沒有考過『父母資格證』,他們也會恐慌,也會害怕。」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柳月的眼睛:「你想想,一對普通的底層夫妻,手裡沒有多少資源,能力也極其有限。他們看著你一天天長大,他們心裡其實是沒底的。他們害怕自己給不了你最好的生活,害怕自己將來成為你的拖累,更害怕如果對你大包大攬,最後卻做不到,會遭受你的怨恨。」
陳楚一針見血地剝開了那層看似冷酷的外殼:「所以,那句『十八歲之後就不管你了』,根本不是什麼惡毒的詛咒,而是他們在極度缺乏底氣的情況下,提前給你、也給他們自己打的一針預防針。他們在笨拙地管理你的期望值,用這種看似絕情的話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說到這裡,陳楚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而且,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他們現在……真的是完全一點都不管你、對你死活毫不關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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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愣住了。
她捧著溫熱的茶杯,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過年過節時,母親寄來的那些她根本穿不出去的土氣毛衣;浮現出父親偶爾打來電話,乾巴巴地問一句「錢夠不夠花」,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便匆匆掛斷的侷促;浮現出每次老家寄來的、塞得滿滿當當的土特產……
確實。父母對她的關心的確很少,也極其笨拙,甚至經常詞不達意、惹她心煩,但絕不是一點都沒有。
「他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或者說,他們愛你的方式,匹配不上你現在的眼界和需求了。」陳楚做出了最後的總結,「所以我說,你沒必要去怨恨。他們固然有極大的局限性,但不管怎麼樣,他們拼盡了全力,把你安安穩穩地養到了十八歲,讓你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去社會上打拼。就憑這一點,他們就不是壞人。」
柳月久久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帘,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茶水。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陳楚這番極其平淡、甚至不帶任何煽情色彩的剖析,她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突然就碎了。
那些常年盤踞在心頭的、對於父母不切實際的期盼,以及因為期盼落空而生出的那一絲絲隱秘的怨恨,仿佛在這一瞬間被一陣清風吹散,煙消雲散。
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也沒有抱頭痛哭的感動,就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如釋重負的釋懷。
「呼……」柳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胸腔里前所未有的順暢。她抬起頭,眼神清明地看向陳楚,嘴角綻放出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謝謝你,陳哥。」
陳楚隨意地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歸根結底,是你自己以前對『父母』這個詞的期望值太高了,被架在下不來的台階上,所以才會被那種患得患失的情緒折磨。」
「對父母的期望太高?」柳月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解。
「對啊。」陳楚點點頭,重新靠回沙發上,「你剛才也說了,你父母不怎麼管你,缺乏溝通。所以,我估計你從小到大,根本不知道真實的、健康的父母子女關係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你對這種關係的認知,大概率全部來源於課本、電視、或者那些主流的文學作品。」
陳楚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嘲諷:「可是那些書本上是怎麼描寫父母的?全都是無腦的吹捧!什麼『父愛如山』、什麼『母愛無私』、什麼『愛是不求回報的奉獻』……這些極其懸浮的毒雞湯喝多了,你潛意識裡就會覺得,父母對孩子的愛就應該是完美無缺的、毫無保留的。一旦現實中的父母達不到這個標準,你就會覺得他們不愛你,覺得痛苦。」
陳楚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几,說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但是,愛並不是無私的。任何愛,都是需要理由的,都是有代價的。就算是父母對子女,也是一樣。你之所以覺得某種愛是無私的,只是因為你還沒察覺到它背後的理由罷了。」
柳月瞪大了眼睛,被陳楚這套驚世駭俗的「自私論」給震住了。
她下意識地反駁道:「怎麼可能不是無私的?那……那你對子然呢?你對子然的愛難道也是有理由的嗎?我這幾天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沒有要求子然去考年級第一,沒有要求他以後必須賺大錢給你養老。你好像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就只是單純地需要他開開心心的就行了……這樣純粹的感情,難道還不能算作是無私嗎?」
陳楚聽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不算。」
「啊?」柳月徹底懵逼了。這種連親兒子都要「利用」的言論,超出了她的認知,「這……這還不算無私?你連要求都沒有啊!」
「誰說我沒有要求?」陳楚輕笑了一聲,眼神極其坦蕩,沒有絲毫被戳穿的窘迫,「你自己剛才都說了,我希望子然開開心心的。這怎麼能算是無私呢?」
看著柳月依然迷茫的眼神,陳楚耐心地拆解著自己的邏輯:「我對子然的愛,絕對不是無私的。只是,我從他身上索取的東西,和世俗意義上那些父母索取的東西,不太一樣罷了。」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要求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別來煩我』。因為孩子不惹事,就可以極大地滿足他們作為父母的『責任感』,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義務盡到了,可以安心去打牌、去瀟灑。他們索取的,是自身的輕鬆。」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要求是『你必須考清華北大、必須出人頭地』。因為孩子一旦飛黃騰達,他們就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板,甚至跟著沾光享福。他們索取的,是虛榮心和物質回報。」
陳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而我呢?我對子然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每天能沒心沒肺、開開心心地活著。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害怕麻煩、喜歡輕鬆氛圍的人。我看到子然在家裡開開心心地笑,看到他不用被學業壓得愁眉苦臉,我就會覺得很高興,我的情緒價值就會得到極大的滿足。」
「他們索取的是實在的物質,我要的是精神上滿足。」
陳楚看著柳月,做出了最終的定論:「所以,你看。歸根結底,我們所有做父母的,都是對孩子有要求的;我們都是從孩子那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從而滿足了自身的某種欲望。既然是一種價值交換,怎麼能說我對他的愛是無私的呢?」
陳楚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極其深沉,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無私的愛,只存在於文學作品的幻想里,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存在。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一個人對你的愛是完全無私、不求回報的,那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從你這裡得到了某種你不知道、或者你還沒察覺到的東西!」
柳月呆坐在沙發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發現陳楚的腦迴路簡直異於常人,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可怕」。他竟然能把「希望孩子開心」這種全天下最感人的父愛,極其冷酷地解構成「為了滿足自己看到笑容時的多巴胺分泌」。
這種話如果換個人來說,絕對會被罵成自私自利的變態。
但是,聽著陳楚用如此坦蕩、如此符合邏輯的語氣說出來,柳月絞盡腦汁,竟然找不到半個字去反駁。
因為陳楚說得……完全沒錯。極其冰冷,卻又極其真實。
所有的感情都是一場雙向奔赴的交易,哪怕是血緣。想通了這一層,人反而就不會再被那種名為「虧欠」和「感恩」的無形枷鎖給死死勒住了。
柳月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雖然你的理論聽起來有點……驚悚,」柳月苦笑了一聲,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但是,你的話,我會非常認真地聽進去的。」
她感覺自己心裡對於「父母」、「親密關係」這些曾經讓她避之不及的詞彙,終於有了一個清晰而模糊的概念。她不再強求父母的理解,也不再因為他們的冷漠而自我懷疑。
從最開始那種像刺蝟一樣隨時準備扎人的緊繃狀態,到此刻,她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舒緩。
「叮鈴鈴鈴!」
就在這極其難得的靜謐時刻,柳月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打破了客廳里的寧靜。
柳月掃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是「周姐」。
周姐是她的經紀人,平時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消息。柳月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周姐?」
「小月啊!」電話那頭,周姐的聲音出乎意料的高亢,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大半夜沒打擾你休息吧?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柳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陳楚:「什麼好消息?」
「穩住了!徹底穩住了!」周姐在電話里笑得合不攏嘴,「你之前和那個流量小生家粉絲撕逼、被全網黑的事情,公司公關部已經徹底解決了!我們放出了一些實錘證據,現在輿論風向已經完全反轉,那些黑子全都被壓下去了!」
柳月心中一喜,懸了幾個月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真的嗎?太好了……」
「別急,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周姐打斷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狂喜,「最重要的事,我借著這次輿論反轉的熱度,跑斷了腿,終於幫你從公司高層那裡,硬生生磕下了一部院線電影的女二號!」
「什麼?!」柳月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膝蓋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但她根本顧不上疼,聲音都在發抖,「電影?院線電影的女二號?給我?!」
作為一個一直只能在三流網劇里打轉、靠著綜藝維持曝光度的女藝人,院線電影的資源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餅。
「對!張導的大製作!」周姐笑著確認,但隨後語氣一肅,帶著極其嚴肅的警告,「不過小月,你別高興得太早。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了。你這次必須給我拿出十二分的力氣,死也要把這個角色給演活了!你要是能借著這部戲交出亮眼的成績單,咱們以後的路就徹底寬了。但如果沒有成績,扛不起票房和口碑……那以後,估計咱倆的職業生涯,也就只能去短視頻平台賣慘帶貨了。懂我的意思嗎?」
話沒有說完,但背後的分量重如泰山。
柳月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眼眶裡的那一絲脆弱和迷茫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野心家的極致專注和堅韌。
「周姐,你放心。」柳月握緊了拳頭,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保證道,「我知道輕重。我絕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我保證用心演,哪怕扒層皮,我也一定把這個角色啃下來!」
掛斷電話,柳月依然保持著握緊手機的姿勢,胸膛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起伏著。
「怎麼?看這架勢,是準備進軍奧斯卡了?」陳楚坐在對面,將一切盡收眼底,端起茶杯遙遙地沖她敬了一下,嘴角帶著笑意,「恭喜你啊,柳大明星,得償所願,終於要在大銀幕上發光發熱了。」
柳月轉過頭,看著陳楚,眼底閃爍著激動的淚光。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再也掩飾不住:「陳哥,今天真的是雙喜臨門啊!」
不僅解決了積壓已久的事業危機,拿到了夢寐以求的電影資源;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看似簡陋的客廳里,她解開了困擾自己三十年的心結,完成了一場極其徹底的精神蛻變。
她開心地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激動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後,看著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出租屋,看著對面那個總是穿著大背心、滿嘴歪理卻又比誰都清醒的男人,柳月的心底,忽然不可遏制地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惆悵。
「是啊,真好……」柳月停下腳步,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可是,還有兩天,我的這趟旅程就要結束了。這個《交換人生》的節目,就要收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拖鞋,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有些極其強烈的不舍。
柳月雖然來到陳家的時間極其短暫,滿打滿算也不過就這短短的幾天。但她卻覺得,這幾天經歷的碰撞、看到的真實、以及內心受到的洗禮,比她在娛樂圈那個名利場裡渾渾噩噩度過的幾個月、甚至幾年都要過得有意義。
在這裡,她不用裝作無懈可擊的女強人,不用為了迎合粉絲而凹人設,可以聽一個單親爸爸大談特談「自私論」,可以在深夜裡痛痛快快地承認自己的脆弱。
她明明只是一個過客,但離開的倒計時一旦響起,她竟有些捨不得這短暫卻極其真實的羈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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