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是因為你沒用
吹風機嗡嗡的聲音剛剛停歇,空氣中還殘留著洗髮水淡淡的甜香。
陳楚正拿著梳子,小心翼翼地幫陳夏雨理順耳邊的碎發。
就在這靜謐而溫馨的時刻,刺耳的門鈴聲突然在客廳里突兀地響起,如同生生撕裂了這幅美好的畫卷。
陳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下梳子,拍了拍女兒的小肩膀示意她坐著別動,轉身走向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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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剛一打開,一股混合著深秋寒意與昂貴香水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楚秋月站在門外。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卡其色風衣,妝容精緻得挑不出一絲毛病,手裡還拎著一個限量版的名牌包。然而,她臉上的神情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急切。
沒等陳楚開口,楚秋月便直接用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向屋子裡張望,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孩子呢?」
陳楚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並沒有讓開的意思:「你怎麼現在來了?」
「我是孩子的親媽,我來看我的孩子,天經地義。」楚秋月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理直氣壯。
「按照協議,接孩子的時間是明天早上。」陳楚的聲音很冷淡,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楚秋月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依然強硬地頂了回去:「我現在就不能來嗎?難道我連提前一晚上接走自己女兒的權利都沒有了?我是來帶她去買幾件新衣服,明天好直接帶她去遊樂園。」
陳楚盯著她看了兩秒,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無奈。
他其實大可以直接把門關上,將這個女人拒之門外。但聽著她搬出「帶孩子去玩」、「買衣服」這種理由,陳楚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默默地側開身,讓出了一條道。
不管楚秋月做過什麼,她終究是陳夏雨的親生母親。
陳楚自己可以不在乎楚秋月,但他不想剝奪女兒享受母愛的機會。既然她今晚來接,明天晚上送回來,情理上也勉強說得過去,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搞得劍拔弩張,最後嚇到的還是孩子。
聽到玄關的動靜,原本坐在沙發上的陳夏雨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立刻從沙發上滑了下來,光著腳丫小跑著躲到了陳楚的身後。
楚秋月一進門,就看到了躲在陳楚大腿後面、只露出半個毛茸茸小腦袋的陳夏雨。
「囡囡!」楚秋月的臉上立刻堆滿了極其誇張、甚至有些甜膩的笑容。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朝陳夏雨伸出雙手,「快過來,想不想媽媽?媽媽帶你一起出去玩,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然而,面對楚秋月這副「慈母」的模樣,陳夏雨卻毫無反應。
她沒有搭理楚秋月,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雙伸過來的手一眼。
她只是緊緊地攥著陳楚的褲腿,小小的身體又往陳楚的身後縮了縮,仿佛面前蹲著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一個讓她本能感到抗拒的陌生人。
楚秋月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她的笑容漸漸凝固,隨後轉化為一陣不可遏制的惱怒。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不善地刺向陳楚,聲音尖銳:「陳楚!你到底平時是怎麼教孩子的?囡囡以前不是這樣的,怎麼現在跟我這個親媽這麼生分?你到底在背後跟她說了我什麼壞話!」
陳楚簡直要被氣笑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到了這個時候還要甩鍋的女人,眼神里滿是無語和嘲弄。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不是你的問題嗎?」陳楚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楚秋月的臉上,「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誰對她好,誰拋棄過她,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指望她見到你還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撲進你懷裡?」
楚秋月被陳楚這番話噎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顫抖了幾下,卻硬是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重新蹲下身,放柔了聲音看著陳夏雨:「囡囡,別怕。媽媽今晚帶你去住大酒店,明天和媽媽一起去遊樂園玩,好不好?媽媽給你買你最喜歡的公主裙。」
空氣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陳夏雨才緩緩地鬆開了攥著陳楚褲腿的小手。她從陳楚身後走出來,木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跟著楚秋月離開。
她沒有任何抗拒,但也絕對沒有任何開心的情緒。
事實上,哪怕是擁有極其敏銳觀察力的陳楚,此刻也分辨不清女兒到底是什麼心情。因為陳夏雨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根本就沒有任何表情。
既不討厭,也不開心。她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緻人偶,只是在被動地接受著大人的指令。
陳楚雖然能通過微表情察覺人的心理活動,但這必須建立在「有」表情的前提下,而現在的陳夏雨,她的情緒是一片死寂的深淵。
這副模樣,反而讓陳楚更加心疼。
就在楚秋月滿心歡喜地拉住陳夏雨的手,準備帶她去換鞋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我也要跟著一起去。」
陳子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了房間,他雙手抱胸,倚在走廊的牆壁上,眼神防備地盯著楚秋月。
楚秋月愣住了,她轉過頭,看著這個已經快有自己高的兒子。聽到陳子然主動要求跟著她,楚秋月先是皺了皺眉,隨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感人」的邏輯,眼底立刻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驚喜。
「子然,你……」楚秋月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她以為兒子終究還是渴望母愛的,以為這幾年的冷戰終於讓這個叛逆的少年服軟了。她開心得聲音都微微發顫,「好,好!你也跟著一起去!放心吧兒子,媽媽一定會對你好的,媽媽帶你們去吃大餐……」
「你少自作多情了。」
陳子然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極其豐富的自我感動。他翻了個白眼,語氣里滿是無語:「我的意思是,我必須跟著妹妹。我得看著你,免得你又對妹妹下什麼毒手。」
「毒手」兩個字,如同兩把尖刀,直直地插進了楚秋月的耳朵里。
楚秋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你說什麼?毒手?!」
「雖然這話聽起來不順耳,但這對我來說,是必然的選擇。」陳子然站直了身體,一步步走到楚秋月面前,那雙和陳楚極其相似的眼眸里,沒有半點對母親的孺慕之情,只有冰冷的審視。
「我要跟著,就是為了保護妹妹。免得你在這個所謂『培養感情』的周末里,又仗著你那點可憐的控制欲,對妹妹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給她施加那些她根本承受不了的壓力。」
「你瘋了嗎?!」楚秋月徹底被激怒了,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了八度,「什麼叫不好的事情?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可是你的親生母親,是你妹妹的親媽!你竟然用這種詞來形容我?!」
她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陳楚,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母獅子:「陳楚!你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麼?!你就是這麼教唆兒子仇恨自己的母親的嗎?!」
陳楚無辜地攤了攤手,語氣極其平淡:「我能說什麼?你覺得以你兒子現在的獨立思考能力,需要我再去教他怎麼看待你嗎?你自己做過什麼,難道心裡沒點數?」
楚秋月被這父子倆的態度逼得幾乎要抓狂。她重新看向陳子然,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和崩潰:「陳子然,我在你心裡,就真的那麼壞嗎?壞到連帶妹妹出去玩一天,你都覺得我會害她?」
陳子然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的女人,眼神依然清醒得可怕。
「你不是壞。」陳子然搖了搖頭,語氣出奇的冷靜,卻字字誅心,「你就是……嗯,反正我不相信你。我不是懷疑你主觀上想害妹妹,我甚至相信你是真的想對妹妹好。但是,我不相信你『有能力』對妹妹好。」
楚秋月氣極反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這算什麼混帳話?你的意思是我連怎麼愛孩子都不懂?我是個蠢人嗎?!」
「也不盡然。」陳子然極其客觀地分析著,仿佛在剖析一個毫不相干的樣本,「再怎麼說你也是我媽,能走到今天,你的智商肯定不低。但是,你最大的問題在於,你對妹妹的『好』,根本就不是妹妹真正需要的!」
陳子然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你是一個極其自大、極其自我中心的人!你總是喜歡強行把你認為『好』的東西,不管不顧地塞給別人,還打著『為了你好』的旗號。你從來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別人想不想要,也不管別人能不能承受!就像你當年逼著我學那些我根本不感興趣的補習班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炬地盯著楚秋月:「現在妹妹已經被你折磨得一句話都不說了,我怎麼可能放心把她一個人交給你?所以我必須去,我需要監督你,防止你再次用你的那種『好』,去摧毀她最後的一點安全感。」
「陳子然!」楚秋月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子然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就是這麼對你的母親說話的嗎?!你的教養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只是要盡到一個做哥哥的責任,我要保護我的妹妹!」陳子然毫不退讓地迎著她的目光,「這有錯嗎?!」
「我絕對不同意你跟著去!」楚秋月徹底撕破了臉,像個獨裁者一樣發號施令,「我是帶我女兒去過周末,不是去接受你的勞改監督!我是囡囡的母親,我有義務,也有絕對的權力去照顧她、對她好,而不是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當賊一樣防著、監督著!」
「你不同意?」陳子然冷笑了一聲,「你憑什麼不同意?」
「就憑我是她的母親!這還不夠嗎?!」楚秋月歇斯底里地吼道。
「誰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母親』這個頭銜,就可以無視囡囡自己的想法了?」陳子然步步緊逼。
「你能代表囡囡的想法嗎?!」楚秋月反唇相譏。
「我不能完全代表。」陳子然一把將陳夏雨護在自己身後,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刀,「但至少,我比你,更懂她想要什麼,也更比你,有資格站在這裡代表她!」
雙方在玄關處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氣氛降到了冰點。無論陳子然怎麼說,楚秋月就是死咬著不鬆口,堅決不允許陳子然跟著。
最終,這場爭吵以一種極其難堪的局面不歡而散。
楚秋月紅著眼睛,冷著臉,一把拽過默默無言的陳夏雨,像是在賭氣一般,根本不搭理一旁的陳子然,甚至連一句招呼都沒打,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子然氣得臉色鐵青,想要追出去,卻被陳楚按住了肩膀。
「行了。」陳楚搖了搖頭,「你越這樣,她越會把氣撒在孩子身上。我去送送她們。」
陳楚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換上鞋子,跟著楚秋月走了出去。
樓道里,感應燈發出昏黃的光。
楚秋月牽著陳夏雨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著跟出來的陳楚。
此時的楚秋月,剛才在屋裡面對陳子然時的那種囂張和憤怒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哀怨。
她看著陳楚,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哀求:「陳楚,你現在滿意了嗎?你難道真的要把我身邊的所有東西,都一點一點地從我身邊拿走嗎?」
陳楚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滿臉淚水、仿佛正在出演瓊瑤劇女主角的女人,只覺得一陣荒謬。他停下腳步,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無語:「你到底在發什麼神經?什麼叫我把東西從你身邊拿走?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不是嗎?!」楚秋月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她指著屋裡的方向,聲淚俱下,「陳子然現在視我如仇人,連聲媽都不願意叫,這難道不是你在背後挑唆的?現在,囡囡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寄託了!你連她也要搶走嗎?連她都不願意理我!你就不能給我留一個孩子嗎?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這麼歹毒?!」
陳楚看著她這副極其自然的受害者姿態,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楚秋月。」陳楚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是不是有臆想症?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自己親手造成的嗎?」
「是!是我選擇的!」楚秋月像是被踩到了痛腳,立刻尖聲反駁,眼底透著瘋狂的扭曲,「可是我難道不是被你逼得沒辦法才這麼選的嗎?!」
陳楚的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我逼你?」
「對!就是你逼的!」楚秋月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將這幾個月來的不如意一股腦地全砸在了陳楚頭上,「但凡你能稍微有點用,但凡你能賺錢、有地位,我至於被逼成現在這樣嗎?我至於落到連親生兒子都不要我的地步嗎?!」
陳楚:「???」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荒唐的藉口,但楚秋月這番話,依然讓他感到了一陣窒息般的不可思議。
「不是……」陳楚實在沒忍住,直接打斷了她的施法,「什麼叫我如果有點用?你父親的公司經營不善破產,欠了一屁股債,那是他自己做生意失敗!這又不是我造成的,我一個工薪階層,我應該怎麼辦。」
「你就是沒用!」楚秋月根本聽不進任何理性的反駁,她理直氣壯地吼道,「如果你有能力一點!如果你努力一點!當年我家裡出事的時候,需要我一個女人去到處陪笑臉、去撐起那個爛攤子嗎?如果不是為了還債,我會離開這個家嗎?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你的無能,才毀了我們的人生,毀了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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