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寫書

  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金線。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機械鍵盤偶爾發出的「吧嗒吧嗒」聲,顯得有些遲疑和斷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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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腦屏幕的螢光照在陳楚的臉上,那張平日裡在直播間裡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臉龐,此刻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糾結。

  屏幕上開著一個Word文檔,最上面寫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我的教育方式(暫定名)》。

  但下面的正文,卻只有寥寥幾行字。光標在最後一行句號後面不耐煩地閃爍著,仿佛在催促他繼續往下編。

  陳楚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半晌,他嘆了口氣,按下「Backspace」鍵,把剛剛敲上去的幾句話又給刪了個乾乾淨淨。

  他真是在嘗試寫書。

  自從昨晚直播間裡那幾百萬人瘋狂刷屏讓他出書後,這個念頭就像是在他心裡扎了根。表面上他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什麼都不在乎」的灑脫模樣,在陳子然面前更是拽得二五八萬。

  但實際上?陳楚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有些害怕了。

  這種害怕,來源於一種名為「責任心」的東西。

  以前他是個小透明,滿嘴跑火車,甚至在直播間裡急眼了還會飆兩句國罵,權當是發泄情緒。可現在不一樣了,他隨便一句話,就能被做成切片全網瘋傳,甚至能直接影響到一個像徐子昂那樣的孩子的人生軌跡。

  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擁有了改變他人的巨大力量時,他就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了。

  陳楚自己都沒發覺,他現在在直播間裡,別說髒話了,就連稍微帶點攻擊性的詞彙,他都會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說出口。

  「寫書……真要把這些東西白紙黑字地印出來?」

  陳楚點了根煙,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尖看著青煙裊裊升起。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那些跟陳子然相處的所謂「教育方法」,真的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嗎?真的寫出去了,別人照葫蘆畫瓢,真的會有用嗎?

  別人都在神化他,但陳楚自己心裡門清。陳子然之所以能從倒數一路逆襲到615分,絕對不是他陳楚一個人的功勞。甚至可以說,他陳楚只是在旁邊稍微推了一把,拔掉了原本插在陳子然心頭上的那些雜草。真正讓這小子一飛沖天的,是他自己心底那股想要證明自己、想要變得更好的那股勁兒。

  如果孩子自己沒有那個破繭成蝶的心思,當爹的就算是一代聖人,天天擱他耳邊念論語,那也是對牛彈琴。


  「教育這東西,哪有什麼萬能公式啊……」陳楚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去摸滑鼠,準備把這個文檔關掉,放棄這個讓他如履薄冰的想法。

  「咔噠。」

  就在這時,防盜門被從外面推開的聲音傳來。

  「老爹!我回來了!」陳子然的大嗓門在玄關處響起。

  他一邊換鞋,一邊習慣性地往客廳的沙發掃了一眼。平時這個點,老爹要不就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刷短視頻,要不就是戴著耳機在電視機前瘋狂打遊戲,嘴裡還念叨著什麼「上路上路」。

  但今天,客廳里靜悄悄的,連電視機都是黑屏的。

  「人呢?」

  陳子然有些納悶地皺了皺眉,順著走廊朝裡面走去。主臥沒人,妹妹的房間也沒人,最後,他把目光鎖定在了半掩著門的書房。

  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順著門縫往裡一探頭。

  這一看,陳子然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只見陳楚正襟危坐,戴著一副防藍光平光鏡,正對著電腦屏幕抓耳撓腮,那張平時懟天懟地的臉上,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種小學生寫作文憋不出字來的便秘表情。

  屏幕上雖然看不清寫的什麼,但那大片大片的白底黑字,加上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絕對是在碼字!

  陳子然眼珠子一轉,直接推門而入,靠在門框上,拖長了音調調侃道:「喲,老爹,忙著呢?這是在閉關寫書,準備開宗立派了?」

  陳楚:「……」

  「臥槽!」

  陳楚嚇得渾身一哆嗦,夾在指尖的煙差點掉褲襠里。他以一種單身二十年都未必能練就的極速,右手滑鼠猛地一滑,左手「啪」的一聲按下快捷鍵。

  「唰!」

  電腦屏幕瞬間切回了桌面,那張風景壁紙在兩人中間顯得無比突兀。

  陳楚故作鎮定地摘下眼鏡,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你小子……什麼時候進來的?走路怎麼沒聲兒啊,屬貓的?」

  陳子然看著老爹那副欲蓋彌彰的窘樣,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老爹,你就別裝了。寫書就寫書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自信一點嘛!我堅信,以您的思想境界,那絕對不是在把自己的言行包裝成毒雞湯傳遍整個網絡,您那是在布道!」

  陳楚嘴角抽搐了兩下,老臉一紅,「你小子,反了天了是吧?進長輩的房間不敲門,你禮貌嗎?」

  「是你自己沒關門好不好?」陳子然理直氣壯地指了指敞開的門板。

  「沒關門也要敲!這叫規矩!敲一敲,示意你要進來了,這叫邊界感!」陳楚強詞奪理,試圖掩飾自己剛才的尷尬。


  「哦哦,知道了知道了。」陳子然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極其敷衍地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咚咚,陳大作家,我現在可以進來了嗎?」

  陳楚翻了個白眼,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這茬:「少跟我貧嘴。」

  「哪能啊,我現在可是有身份的優等生了。」

  陳子然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在陳楚旁邊坐下,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神秘,「對了老爹,跟您匯報個事兒。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們李校長親自在走廊上把我給堵了。」

  「校長堵你?」陳楚眉頭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想什麼呢!您兒子現在是學校的重點保護動物!」陳子然一拍大腿,「校長是來請您的!」

  「請我?」陳楚愣了一下,「請我幹嘛?」

  「請您去學校演講啊!」陳子然繪聲繪色地把今天遇到校長的場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校長說了,下個星期咱們學校要舉辦高三誓師大會,還要表彰優秀學生。我作為進步最快的黑馬,要上台發言。而您呢,作為締造了這段神話的幕後推手,學校極其誠懇地邀請您,上台給大家分享一下先進的教育經驗!」

  陳楚聽完,不僅沒有覺得激動,反而覺得有些無語,「扯淡吧。上次又不是沒見過,還上台演講?他不怕我上去教你們怎麼逃課啊?」

  「是真的!而且……」陳子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據校長話里話外的意思,這次是教育局領導親自點名,讓他務必把您請過去的。」

  陳楚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眉頭微皺:「不至於吧?我就是在網上瞎嘚嘚幾句,教育局的領導怎麼會知道我?」

  陳子然看著老爹這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老爹,你是不是對你現在的咖位有什麼誤解?你太小看你自己了!別忘了,你昨晚直播間可是實打實地有上百萬人在線觀看啊!」

  陳子然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認真:「雖然這其中很大一部分熱度,是《教子有方》那個節目帶來的流量,但流量是一把雙刃劍。人家為什麼不去看孫雪蓉,偏偏跑來你的直播間?這側面證明了你的觀點、你的優秀,已經真正引起了社會的共鳴,甚至已經進入了官方的視線里了!」

  陳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倒也是……」

  看著老爹態度有所鬆動,陳子然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開始熟練地進行捧殺:「對了吧!老爹啊,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這次學校的演講,你是非去不可啊!」

  陳楚斜了他一眼,還是有些猶豫:「我去能講什麼?面對台下幾千個學生和家長,難道我上去跟他們說,要想成績好,先帶兒子打幾把遊戲放鬆放鬆?這不扯呢嗎。」


  「還想什麼啊老爹!」陳子然急了,「你可不能把好東西藏起來自己偷偷品鑑啊!」

  陳楚一臉懵逼:「我藏什麼好東西了?」

  「當然是你的言行!你的思想!」陳子然表情浮誇,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你那些在飯桌上隨口就來的道理,那簡直就是堪比《論語》的至理名言啊!你忍心讓全校那麼多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的家長和同學,錯失一次聆聽聖音的機會嗎?」

  陳楚:「……」

  如果不是打人犯法,他現在真想一巴掌呼在這個逆子臉上。這馬屁拍得,簡直是毫無底線,硬生生把他的雞皮疙瘩都給拍出來了。

  「行了行了,」陳楚搓了搓胳膊,無奈地擺了擺手,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什麼時候舉辦誓師大會?」

  「大概就是下個星期吧,具體哪天我周一回學校再問問班主任。」

  「行,你確定了時間跟我說,到時候我去給你們校長撐撐場子。」陳楚嘆了口氣,既然已經到了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有些矯情了。

  「得嘞!老爹,你真是大公無私、光芒萬丈啊!連這種傳家寶級別的好東西都肯大方地分享出來!」

  「別貧了,趕緊滾去洗手,準備吃飯去!」

  「好哦!」陳子然嘿嘿一笑,一溜煙跑出了書房。

  ……

  晚飯過後,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隔著玻璃閃爍,給屋子裡蒙上了一層溫馨的光暈。

  陳楚收拾完碗筷,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轉頭對著正坐在地毯上搭積木的陳夏雨喊道:「囡囡,別玩了,把積木收一收,準備去洗澡了。」

  陳夏雨乖巧地應了一聲,把手裡的積木放進收納盒裡,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進了浴室。

  正癱在沙發上玩手機消食的陳子然,聽到這話有些意外地抬起頭:「老爹,現在才八點多,平時妹妹不都是九點半才洗澡睡覺嗎?今天怎麼這麼早?」

  陳楚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茶几,隨口答道:「明天是周六,你忘了?」

  陳子然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原本還算輕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放下手機,聲音冷硬了許多:「老媽明天要來接妹妹去她那邊?」

  「對啊。」陳楚將抹布扔進水槽,語氣平靜,「按照上次判決,每個星期她有權利接孩子過去看一天嘛。明天早晨她就過來接人,讓囡囡今晚早點洗漱休息,明天起早點,免得到時候急急忙忙的。」

  陳子然撇了撇嘴,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擔憂。


  「老爹……」陳子然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要不……明天我跟著一起去吧?我實在是不放心把妹妹一個人交給她。」

  陳楚擦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已經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兒子。

  陳子然的臉上寫滿了防備,仿佛明天要來接走妹妹的不是他們的親生母親,而是一個隨時會傷害妹妹的人販子。

  陳楚心裡有些複雜。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陳子然對楚秋月的惡意,貌似比他這個被楚秋月當做垃圾一樣拋棄的前夫還要大。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是陳楚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狼狽,把兩個孩子拉扯過來。

  陳子然當時雖然還在上初中,但他什麼都懂。他親眼看著母親是如何歇斯底里地貶低父親,是如何決絕地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從那一天起,楚秋月在陳子然的心裡,就已經「死」了。

  陳楚張了張嘴。

  按照社會上普遍的道德標準,作為一個父親,他此刻本應該擺出長輩的架子,苦口婆心地勸慰幾句。

  「她畢竟是你親媽,不要這麼仇恨你的母親」

  「大人的事情小孩別插手」

  「血濃於水,哪有解不開的仇」……

  可是,這些話涌到嘴邊,陳楚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仔細想了想,自己有什麼資格去要求兒子寬宏大量?自己有什麼資格替陳子然去原諒那個曾經給這個家庭帶來巨大傷害的女人?

  而且,他覺得自己問題也很大,沒資格說這種話。

  刀子沒扎在那些聖母的身上,他們當然可以輕飄飄地說句「放下」。

  那種被最親近的人嫌棄、拋棄的痛楚,是實打實刻在陳子然骨子裡的。

  「呼……」

  陳楚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那些偽善的說教全都咽回了肚子裡。他沒有指責陳子然的無禮,也沒有去化解這份仇恨。

  「不用了。」陳楚走過去,揉了揉陳子然的腦袋,聲音溫和卻堅定,「她只是接過去待一天,晚上就會送回來。有老爹在,她不敢對囡囡怎麼樣。你明天該幹嘛幹嘛,複習你的功課去。」

  陳子然咬了咬嘴唇,看著老爹平靜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行吧。要是她敢讓妹妹受委屈,我絕不答應。」

  父子倆正說著話,浴室的門「咔噠」一聲打開了。

  一團升騰的水汽中,陳夏雨穿著一套粉色的毛絨睡衣,像個剛剛出籠的小包子一樣走了出來。她的臉蛋被熱水熏得紅撲撲的,幾縷濕漉漉的頭髮貼在白皙的額頭上,手裡還拖著一條略顯寬大的干毛巾。


  她走到陳楚面前,停下腳步,仰起頭,用軟糯糯的聲音喊了一聲:「爸爸。」

  然後,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那頭還在滴水的小腦袋。

  意思很明顯:求服務。

  陳楚看著女兒這副萌化人心的模樣,剛才心裡那點因為楚秋月而升起的陰霾瞬間煙消雲散。他笑著接過毛巾:「爸爸給你吹頭髮。」

  一旁原本還因為老媽的事情心情鬱悶的陳子然,一看到剛出浴的可愛妹妹,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一樣。他心底的「妹控」之魂立刻熊熊燃燒起來,直接從沙發上彈射起步。

  「我來我來我來!」

  陳子然像一陣風一樣颳了過去,滿臉堆笑,摩拳擦掌地擋在陳楚面前,活像個推銷員,「老爹你歇著,今天我來給妹妹吹頭髮!我保證手法輕柔,溫度適宜,如沐春風!囡囡,讓哥哥給你吹好不好?」

  陳子然眼巴巴地看著陳夏雨,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化身為一陣輕柔的暖風,親自把妹妹的頭髮烘乾。

  陳楚拿著毛巾,看著兒子這副殷勤的樣子,額頭上垂下幾道黑線:「額……你小子行不行啊?」

  陳夏雨站在原地,眨巴著大眼睛看了一眼興奮過頭的哥哥,又看了一眼拿著毛巾的爸爸。

  下一秒,她極其淡定地繞過了像座山一樣擋在面前的陳子然。

  她邁著小碎步走到牆邊的柜子前,踮起腳尖,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吹風機。然後,她走回陳楚身邊,默默地把吹風機的插頭遞給了陳楚,並且轉過身,背對著他,安靜地坐了下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全程沒有看陳子然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但那種拒絕,卻震耳欲聾。

  陳楚看著手裡被塞進來的吹風機,又看了看僵在一旁、仿佛石化了的陳子然。

  「看來,你妹妹好像並不信任你的手藝,不讓你吹啊。」陳楚補了一刀。

  陳子然大失所望,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退回了沙發上,看著這對配合默契的父女:「區別對待,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區別對待……」

  陳楚沒理會他的哀嚎,他熟練地插上電源,調到中檔的暖風,一隻手輕輕撥弄著陳夏雨柔軟的髮絲,另一隻手拿著吹風機在適當的距離來回移動。

  吹風機發出均勻而低沉的「嗡嗡」聲。

  溫暖的風穿過指縫,帶走頭髮上的濕氣。陳楚的手法很輕,仿佛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個風力可以嗎?會不會太燙?」陳楚低下頭,輕聲問道,「囡囡,要是不舒服,或者風太熱了,要記得和爸爸說哦。」

  陳夏雨沒有說話,她只是像一隻被順毛的舒服的小貓咪一樣,乖巧地坐在原地。


  她微微眯起眼睛,小腦袋隨著陳楚撥弄的動作輕輕晃動。

  小傢伙這段時間,貌似是越來越開心了……

  陳楚心中暗道。

  作為一個合格的父親,自然是要會微表情觀察的。

  小傢伙以前大多數時候都是死人臉,現在回露出一點點輕鬆開心的表情了,進步巨大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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