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無需愧疚
初秋的晚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客廳，卻沒有吹散屋子裡略顯凝重的氣氛。
「你覺得可以談一談，那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陳楚坐在沙發上，他的眼神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冷冽，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有些事情，有的人，根本沒得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陳子然和柳月：「不要總抱著一種天真的幻想，覺得天底下什麼事情，只要坐下來好好溝通就能解決。很多時候，根本不是溝通技巧的問題，而是人家壓根就沒想和你站在同一個高度去溝通。在他們眼裡，你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柳月靠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微涼的熱茶，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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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柳月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在職場摸爬滾打多年沉澱下的疲憊與通透，「以前我剛出來接商務的時候，碰過太多次壁。一開始我也跟子然一樣，以為是自己沒講清楚，或者方案做得不夠好，拼了命地去解釋、去溝通。後來我才明白，人家甲方不是不懂，也不是聽不明白，他就是故意在欺負你，享受那種高高在上拿捏你的快感。溝通？他只想看你低聲下氣的樣子。」
陳子然坐在一旁，眉頭緊鎖，顯然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話題里繞出來。他作為一個還沒經歷過太多社會毒打的年輕人，本能地想要維護一些傳統觀念中的美好。
「可是……不至於吧？」陳子然有些猶豫地開口，「別人就算了，徐子昂再怎麼說也是徐大年的親生兒子啊。虎毒還不食子呢，為什麼親生父子之間的關係會惡劣到這種地步？難道就不能好好說句話嗎？」
「因為他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陳楚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陳子然的幻想。
陳楚無奈笑了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絲嘲弄：「說到底，徐大年一直都在逃避自己的責任。他張口閉口就是『我這都是為了徐子昂』、『我這麼辛苦都是為了這個家』。可是你動腦子想想，徐子昂才多大？他只是一個小孩子！一個心智都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小孩，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去承擔一個成年人、一個父親推過來的那麼巨大的生存壓力和情緒垃圾？」
陳子然被陳楚尖銳的語氣刺得往後縮了縮，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反駁道：「……可我覺得，他內心深處確實是為了徐子昂好吧？雖然他控制欲太強，手段有點過分，但出發點……」
「扯淡！」
陳楚猛地直起身子，聲音提高了幾分，眼神如同利刃般直刺陳子然的固有認知：「他是為了徐子昂？他那是為了他自己的良心！為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陳子然直接愣住了，滿臉茫然：「……？？？老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柳月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緊緊盯著陳楚。
「無論徐大年做什麼，只要他把『為了孩子』這四個字頂在頭上，他就立於不敗之地了。」陳楚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不管怎麼樣，只要他失敗了，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責任推給徐子昂。只要他做不到什麼，或者人生不如意，他就可以說『我都是為了孩子才放棄了那些機會』。他現在跑去直播，可以說是為了孩子；他直播要是沒搞起來、失敗了，他依然可以說是為了孩子。」
陳楚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璀璨卻冰冷的城市霓虹：「他在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以前賺不到錢，他說是因為有了孩子壓力大、被拖累了；現在生活一團糟，他還是說是為了孩子。『為了孩子』，就是他人生所有失敗的萬能擋箭牌！」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陳子然：「現實中很多人，其實根本就沒有獨立承擔責任的能力。這就好比你在學校里，考試沒考好，分數一塌糊塗，你不願意承認自己笨，也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夠努力，於是你就喜歡跟別人說，我只是根本不喜歡學習而已，我要是認真學，肯定比你們都強。」
陳楚向前走了一步，壓迫感十足：「但是，子然，說實話，你真的不想考高分嗎？還是說，你其實心裡清楚，自己就是沒有那個能力？」
陳子然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老爹的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人性中最虛偽的那層皮。
「說白了，只是在為自己找藉口罷了。」陳楚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但字字誅心，「就好像有了這個藉口，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原諒自己的平庸，就可以擋住外面所有的流言蜚語和嘲笑。『為了孩子』，這就是一張蓋在他們無能和懦弱上面的遮羞布！」
陳子然久久無言。
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有些發乾。腦海中原本堅固的「父慈子孝」的濾鏡，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完全清楚了，老爹。」陳子然的聲音有些乾澀，眼神里閃爍著重塑認知後的震驚。
一旁的柳月此時已經是脊背發涼，甚至感覺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因為陳楚說的太對了，對到讓人感到一種窒息的恐懼。
說到底，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成年人，根本就沒有獨自承擔失敗的能力。當別人問及他們為什麼失敗、為什麼過得不如意時，他們內心深處極度渴望別人認為他們是有能力的，只是「生不逢時」，只是「被家庭拖累了」，只是「運氣不好」。
他們死也不願意承認：其實就是我自己能力不行。
柳月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很多相似的畫面。就像是自己的父母，還有身邊很多朋友的父母，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等你過了18歲，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我這輩子就算對得起你了！」
以前聽，覺得是父母太累了。現在被陳楚一語道破，柳月才猛然驚醒，一個樣子啊！歸根結底，他們雖然比徐大年好一點，但本質上也是害怕承擔責任。
他們定下一個「18歲」的期限，不僅僅是在告訴孩子，更是在告訴周圍的人和他們自己：我的責任已經盡到了，以後我過得好不好，或者孩子過得好不好，都跟我沒關係了。
他們也在害怕別人指責他們「不負責任」，所以急於劃清界限。
陳楚看著柳月變幻的神色，重新坐回沙發上，微微向後一靠：「你柳月姐姐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久，應該很懂。到了社會上，一個敢於主動承擔責任的人，到底有多珍貴……」
柳月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確實。一個會承擔責任、不把鍋甩給下屬的領導，簡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也是職場裡的大熊貓，瀕危物種。」
「對啊。」陳楚打了個響指，「你現在把思維轉換一下，想想看那些噁心的領導是什麼樣子？然後再把『父母』這個身份，代入到『領導』的角色里去。」
陳楚的眼神變得異常冷銳：「一個擁有絕對權力、掌控著你的生存資源（撫養權、生活費）、對你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同時又不需要背任何鍋的『領導』。他們做對了是英明神武，做錯了是『為了公司（家庭）大局』。既然沒有約束，他可不是要狠狠地壓榨下面的人？可不是要把所有的情緒垃圾都傾倒給下屬（孩子）？」
「徐大年就是這個鬼樣子！」陳楚一針見血地做出了總結，「他自己幹啥都要打著『為了孩子』的旗號。我之前就說過，就算他這輩子打光棍、沒生孩子，他難道就能成仙了？他就不用吃飯、不用喝水、不用去工地搬磚打工了？！他憑什麼因為有了孩子，就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人生中所有的苦難和不堪，都是這個孩子帶來的？！」
這句話，通過隱藏在角落的直播鏡頭，毫無保留地傳達給了直播間裡的幾十萬觀眾。
原本還在激烈討論徐大年家暴、徐子昂叛逆的直播間，在這一刻，彈幕出現了詭異的停頓。
緊接著，仿佛是堤壩決堤一般，彈幕瞬間爆炸。
成千上萬的網友，在屏幕前紅了眼眶，甚至有人直接淚目。
一瞬間，一種名為「感同身受」的情緒在網絡上瘋狂蔓延。
【操……陳狗這句話，直接把我心底那層結痂的疤給撕開了。太准了，太狠了！】
【是啊！如果一個領導擁有無限大的權力還不用背鍋，他怎麼可能不去死命壓榨下面的人？小時候父母對我們，不就是擁有絕對權力的獨裁者嗎？！】
【我突然崩潰了。陳狗這個理論瞬間讓我搞懂了，為什麼我小時候，我老媽總是在我耳邊念叨『我這輩子都是為了你』。因為孩子就是一個『社會兜底政策』啊！】
【說得太透徹了！不管你這輩子過得有多麼失敗，不管你是個多麼平庸的人，只要你生了孩子，你就可以把所有的鍋扔在孩子頭上！『都是因為要照顧你，我才沒有升職』、『都是因為生了你，我才沒趕上時代的發展』……】
【但咱們摸著良心說實話，就算他們沒有生我，他們那點能力，真的就能趕上時代的發展嗎？真的就能飛黃騰達嗎？根本不可能！但是因為有了『孩子』這個完美的藉口，他們就可以把自身的不努力、沒能力，全部歸結於孩子的拖累。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有孩子了我沒辦法。】
【陳狗算是把東亞式家庭里，最噁心、最虛偽的那塊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下來了，扯得稀巴爛！】
【唉……大半夜的看得我狂哭。我想起我初中的時候了，我老媽也總是跟我說，她一切都是為了我。她說她為了我才不出去工作，說是為了陪在孩子身邊，不想讓我做留守兒童。那時候我真的很愧疚，覺得是我拖累了她，我甚至覺得我不該被生下來……】
【樓上的姐妹，抱抱你。後來呢？】
【後來？呵呵……但實際上，她所謂的『陪在我身邊』，就是每天出去買包、打麻將，輸了錢或者心情不好，就回家瘋狂地PUA我、給我施加壓力，說她為了我犧牲了多少，逼著我必須考第一。她根本不是為了我，她只是自己不想去面對社會工作的壓力，拿我當她逃避現實的藉口罷了。唉……】
直播間的熱度瘋狂飆升，每一個彈幕背後，都藏著一個曾經被那句「都是為了你」深深傷害過的靈魂。陳楚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心中隱藏多年的、名為「愧疚」的枷鎖。
（還有更新耶）